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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2日 星期六

《一個人大丈夫》。


要去松鼠家參加《一個人大丈夫》的對談講座前,我按平日路線搭了168公車,提早在凹仔底捷運下車。前往目的地的途中經過一間小七,正要準備進去時,迎面走來一個感覺相當眼熟但我不認識的人,我膝反射地向對方拋出問題:「請問你是家騏嗎?」我想我的潛意識已經自己記住家騏的長相從臉書大頭貼看到的),但這種沒頭沒腦以路人甲姿態忽然登高一問的行動,應該還是稍微嚇到了人家。

幸好後來的座談愉快順暢,我第一次參加這種對談活動,事前很緊張,但是一和家騏見到面就放鬆了下來社長本人似乎具有令人放鬆的特質XD),一到松鼠家就更放鬆,整個空間好舒服。我們沒有太多時間順過流程,參加的朋友就都來了,看到好幾個老同學,真是謝謝大家來陪我。

整場座談有松鼠輕鬆自然又有深度的開場和串場,還有家騏幽默又坦率的一人出版生活大揭密,我沒說話的時候都覺得自己進入粉絲模式在聽他們說話。

其實這場座談我最想做的事情是推書,因為《一個人大丈夫》太好看了。這部作品表面上是「一個人出版」的訪談錄,但我覺得凡是偶爾會思索「人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的人都會喜歡這本書。作者西山雅子的採訪和寫稿功力一流,寫出了很有深度但完全不賣弄的採訪文,裡頭充滿出版人在工作與生活中付諸行動的各種靈光,我在閱讀期間不知不覺做了好多筆記,簡直是心靈大補帖。請大家務必買一本來讀讀。




























在座談之前,松鼠事前給了我一份提問,我很乖巧地試著寫了簡單的回答,結果現場提問完全是另一套噢。可是都是很棒的問題,我也趁機回顧了一下自己的「一個人大丈夫」生涯,很高興能藉此機會重溫這個過程。也和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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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1,6/1
一個人大丈夫書籍分享會【提問】

1 請問獨立創業的契機。

我是從2010年的八月,開始成立心靈寫作工作坊的。

在開始開設工作坊課程之前,我去了澳洲打工半年,當時我對自己將來要做甚麼感到很迷惘,那時候我把《心靈寫作》這本書帶到澳洲,一面做勞動工作跪在地上拔雜草、拔蔥之類的)一面實踐書中的做法,它改變了我對寫作的想法,我開始以身體性而非大腦思考性的方式寫作,我的書寫開始變得順暢敞開,回來之後我和朋友合組寫作聚會,一年之後我開始開設工作坊課程,可以說完全是無心插柳的結果。

2 因為喜歡這件事閱讀/出版/烘培/寫作,所以很自然地往這方向前進,那麼開始之前有掙扎或猶豫過嗎?比如景氣)

一開始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怎麼進行,我是指我自己很喜歡寫作,但不知道如何帶領其他人寫作這件事。不過因為規模很小,就是試試看去帶領一個工作坊,所以並沒有達到掙扎或猶豫的地步。比較多出現的是「自己究竟要怎麼做」「拜託一定不要做得太差」這類很實際的念頭。

我覺得自己並沒有所謂「下定決心」的歷程,其實我是開始做這件事之後很久,回頭去看才意識到「啊我已經身在其中了」。我很高興這件事是這樣開始的。我後來也在工作中慢慢理解到我這個人的個性,我不擅長先把事情詳細計畫好然後再去做,大多數時候是憑著一股熱情開始,然後慢慢延伸、修正、還有脫軌,然後再回來。雖然我很佩服能夠詳實計畫並執行的人,但那樣的方法在我身上就是行不通。這幾年來我意識到,我需要做的常常是開一個頭,然後讓那個東西帶著我去跑,重要的是我得跟上它的腳步,並且保持耐力和願意接受挫敗。如果我非要等待自己都計畫好了才開始,通常那件事就會胎死腹中。

3 你覺得這當中最大的助力是什麼?

我覺得我是一個很需要啦啦隊的人。雖然大多數時間都是一個人工作,但我其實很喜歡也熟悉獨立作業的感覺,不太會覺得一個人孤立無援,反而很享受其中的自在。不過,當工作陷入瓶頸的時候,我會跑去找我尊敬的朋友說話。有一次我在工作中非常沮喪焦慮,懷疑自己工作的價值到底在哪裡,掙扎了幾天後,我打電話給一個住在遠方的好朋友,她跟我說,「先不用努力工作,安靜下來,找到不曾仔細體察的感覺,先成為自己靜靜的觀察者。」當時我心裡很脆弱,聽一聽就流眼淚了,有一種被接住的感覺。我的家人和伴侶也給我很多支持,我想我的助力就是身邊這些人,雖然他們可能不太知道我真正的工作內容是甚麼,可是精神上的支持可以讓我覺得被充電。

4 我覺得基本上一個人獨立開業做的事,很像是個人的某種作品產出,是否有遇過別人會對自己說:這出版社或書/麵包蛋糕/文字/工作室果然很有你的風格?請問大概能否描述所謂的xxx的風格,究竟是什麼呢? 

這題真難回答啊XD

我覺得「自己看自己」是很難的事,不得已我只好回頭去看一些過去朋友幫我推薦課程寫的字。我發現有蠻高的比例都是說這個寫作工作坊提供一個讓人好好面對自己,照顧自己的空間。這裡說的空間,有一部份是指實際上具體的空間,有一部份是指精神上的空間。我記得有一個很有個性的媽媽,第一次來上課的時候跟我說,她一走進工作室,就覺得好有親切感,因為工作室的佈置就很像她還沒出嫁之前的房間佈置風格,後來她結婚生子一忙,根本無暇照顧甚麼佈置了。我的工作室其實就是一個很簡單的空間,有一個長長的桌子,一個三格小書櫃,然後有一張桌子放茶杯和零食,就這樣,沒有太多物品,我有點刻意這樣做,因為寫作是一個在心裡騰出空間來的過程,有一些東西要釋放掉,或者要傳遞出去,不是淤積在心裡,所以我想讓空間盡量保持清爽。

吳爾芙說,女人要寫作,就要有自己的房間,這句話有很多種解讀的角度,但我覺得寫作工作坊的存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給自己一個房間,在這個房間裡,你可以自在、獨立、真實地去書寫。那跟你寫得好不好沒有關係,而是你交付一種信任給自己和書寫,相信你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釋放出來,無論你寫得滿意與否,你都願意接納它們,因為那也是真實的一部分。在這個敞開來寫作過程中,有時候會出現讓自己意外的念頭或感受,有可能是過往的創傷,也有可能是一份新的智慧,面對這兩者,對想要好好面對生命與自己的人都是很有意義的。

這是我自己在寫作這條路上的理想,我也還在努力中。全然的誠實和交付,我希望這個工作坊的樣貌也是這樣的。

5 承上題。目前是網路發達的時代,利用網路行銷經營很普遍。很可能在網路上看到做類似事情的其他人,是否有參考過或是學習別人是怎麼運作的呢?覺得自己這當中所思考的路線又是什麼?

我剛開始開課的時候,其實社群平台好像還沒有那麼發達,能夠參考別人作法的機會沒有很多。頭幾年都比較像是自己在黑暗中摸索。當時我對於怎麼帶領工作坊、或者可以怎麼讓參與者敞開並自在的書寫,其實沒有太多概念。我的作法常常是先想像,想像我可以怎麼引導,想像這個引導會引發甚麼反應,然後找身邊的朋友實驗一下,但我大部分都會自我反駁,會自己修正到最後一刻,然後一次一次累積經驗。其實蠻土法煉鋼的。

如果要說是否參考或學習別人是怎麼運作的,我一開始最仰賴的其實是書。探討有關寫作的書蠻多的,娜塔莉‧高柏、茱莉亞‧卡麥隆、史蒂芬‧金、蓓‧施耐德……我在這些書當中找線索,加上我蒐集自己和學員在寫作中常常遇到的困難,慢慢整理出一些教學法。它們到現在還是持續變動。我認為工作坊是很有機的東西,每一次的課程,因為成員不同、組合不同、我和成員們的生命階段不同,甚至寫作的季節不同,激盪出來的東西就是會很不一樣。我個人希望這個工作坊的核心是,可以真實反應我們生命處境的樣子。

6以自己的狀態來說,有什麼是因為只有一個人,所以才能做得到的事?
 那有什麼是因為只有一個人,所以很想做卻還做不到的事情?

一個人工作的變動性很高,每天的工作計劃都可以自己安排,隨時變動。很迷惘的時候我會跑去休息一下下。我很喜歡三島社的社長說,當他想要轉換思考的時候,他會跑到戶外,去鴨川河畔散步之類的。因為一直坐在電腦前只會不知不覺渾身僵硬、心情鬱悶,所以他會先把一切都甩開,他認為人只要能去感受周遭,多少次都能夠重新振作。我很同意他說的「去感受周遭」,星野源在《從生命的車窗眺望》這本書裡也寫到,他最想過的生活是可以感受四季的生活,這當然不是一個人工作才會擁有的專利,但一個人的工作型態確實讓我擁有很大的自由讓自己隨時都能夠暫停腳步,去感受周遭一切人事物的流動。這一點我覺得很幸福。

「因為只有一個人,所以很想做卻還做不到的事情」好像沒有。因為一個人工作仍然有機會大幅度地和其他有趣的人接觸,就像今天的對談這樣。我覺得我好像是一直很享受一個人工作的好處,很少感覺到它帶來甚麼限制。勉強要說的話,應該就是沒有員工旅遊吧(笑)。我是很想和一群相熟的夥伴們一起穿著浴衣在食堂裡喝清酒,然後一面吃天婦羅一面說老闆八卦的。

7 目前為止,是否有過: 打從心底覺得自己開柳橋出版/中巷手作/心靈寫作工作坊這件事真的是太好了,那是什麼事情呢?

曾經有好幾個工作坊的夥伴跟我回饋,參加工作坊之後,寫作已經成為他日常中重要的一部分,我聽到時真的很高興。但真正讓我覺「真是太好了」的事情,老實說並不是這個工作帶來的成就感。仔細往心裡推敲,我認為是自己從無到有建構出一種工作型態,然後慢慢摸索出工作方法,從中經歷許多嘗試、挫敗和成長,不知不覺走過了八年的時光。

因為做著這個工作,我花很多時間和自己相處,並且有機會認識許多也渴望和自己相處的人。在工作坊當中,我們都試著交付出真實的自己,大部分時候,你無法保證那樣做可以換取得到什麼,你只能盡量去做,努力不違背自己的心意。我認為那當中會產出一種對自己的敬重和疼惜,無關乎你寫出的東西優不優秀其實很常寫出自己一點也不滿意的東西),而是你真切地面對並陪伴自己,那種能量會變成你這個人核心的一部分,支持你去面對你的生活和生命。

這個部分,讓我覺得能做這個工作真是太好了。




2017年10月20日 星期五

【雜寫】我也成為課堂中的寫作者


有些變化發生了。
它來得有些遲,但又是恰恰好的時間。
不能太早,卻也無須繼續拖延。
以前你以為需要耗盡心力的事,
如今只是自然發生。
不特別興奮,也並非毫無波瀾。
與其說快樂,或許更接近喜悅。
那顆小石子輕輕擲入湖中,
圈出一波波小小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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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週的寫作工作坊發生了一點點小變化,簡單的說,就是我在睽違七年之後,重新加入了工作坊的寫作。

七年前,在最初開辦心靈寫作工作坊時,我曾有非常短暫在課堂上與大家一起寫作的時光。但那時我很快就發現,我無法同時勝任「寫作者」與「帶領者」兩個角色。當我按下計時器,請大家開始動筆時,我一面在寫,卻也同時顧慮著下一個階段要進行的帶領內容,以至於無法完全投入寫作。我和大家一樣,也會擔心寫得不好,寫得太露骨,寫得太膚淺,寫得太如何如何。有時我打定了主意要全心全意專注在寫作中,卻發現寫完之後,情緒一時無法切割,很難快速從筆下情境轉換回到帶領人的角色。

因為這些困頓,我沒有多久就決定暫時放下「在工作坊中和大家一起寫作、一起把練習唸出來」的慾望,告訴自己先專心做好帶領人的角色就好。但這個「和大家一起寫」的念頭從來沒有在我的心中消失過。

大約一年多前,我曾在某一期課堂上加入了大家,雖然寫得輕鬆愉快,但也覺得仍然無法克服最初的那種困頓感,好像有哪裡還是不太對勁。如今回想起來,我還是在「寫作者」與「帶領者」這兩個角色中拉扯,寫作時有包袱,帶領時也會受到剛剛寫的東西干擾。那件事後來沒有持續發展。

時間就這樣繼續往前走,這幾年來我偶爾會和小曹嚷嚷,說我也很想每個禮拜和大家一起寫,但我還感覺不到自己能夠突破這件事。那並非出自頭腦的理性判斷,而是非常身體性的感覺。「好像還不行耶………」這種聲音偶爾會跑出來。

但是,就在前幾天。那個轉變發生了。直接跳到結論就是,我重新加入了課堂中的寫作。而且清楚感受到這件事將能一直延續下去的動能。

我知道它並非全無來由,而是許多事物聚攏、時機成熟的緣故。在週二和週四的課堂上,我分別和兩個班的成員們一起讀了佐野洋子的文章,一起寫作,一起輪流唸出練習的內容。意外地,我竟感到沒有一絲勉強或需要奮力一搏的勇氣,好像這件事情本來就該這麼發生,一切都很自然。只是晚了好幾年而已。

更細節的心情,我想要放一陣子再回頭來寫。但我越來越能體會到,我所教的,就是我最需要學的。我所真正付諸實踐的,也才會紮紮實實回到我的教學裡。

課後有同學跟我說,今天妳一起進來寫的感覺真好。其實我要特別感謝這兩班的同學,當每個人都投入時,每個人都會想投入。

還有另一個現在可能還不是最好曝光時機的助緣,簡單地說,就是不久前我讀了即將出版的一本寫作書,並為它寫了短短的幾行推薦文。這本寫作書給了我莫大的感動,讓我對帶領工作坊有了更深刻的思考。待它在十一月正式出版上市時,我會再正式地將這本書推薦給寫作坊的大家。

接下來,十二月有兩個冬季八週班,歡迎大家來和我一起寫作,和一群人一起寫作。

2016年10月20日 星期四

【雜寫】分歧點。

桌子好亂好亂,幾乎是近期最亂的。寫了重要事情的便條紙塗鴉不能丟,日拋隱形眼鏡的盒子懶得拿去回收,剩下一半的腸胃炎內服藥斜躺著,新買回來的小說書腰封上寫著:「不論逃到哪裡,任何地方都是荒野。人的使命只能由自己尋找,任何人都要自己去找尋,努力把荒野變成沃野。」摘完這段話之後我就把它丟進垃圾桶了。

不能怪颱風天,是我不想整理,但還是要怪颱風天,因為在這種天氣裡什麼事情都不想做。我心裡有好多掙扎。有太多事情想寫,又有太多事情想避。

那天在五溝水的水圳裡,我本來不打算把頭髮弄濕,但是流動的水魅力好大,好像那水流中有某種不可抵擋的勢力要捲覆你,你要不就是抵抗到底,要不就是臣服於它。

我們四個人站在水流最湍急的那一段寫作,水及至腰,沒說好要寫多久,但是在那種被各種草木天空水流包圍的地方,大部分的事情都不需要太計較。

我們只是單純的開始寫。我記得我的鉛筆筆跡過淡,淡到我幾乎快要在陽光下看不見寫下了什麼,但連那種事都不是很要緊。我們全身有超過一半泡在水中,強勁的水流從上游沖刷下來,不斷衝擊我的大腿,只要稍稍挪移腳步,就好像快要被沖走。

同時,蚊子很喜歡我們、小沙粒拼命跑到我的雨鞋裡、溪水噴上來打在寫作的銅版紙上成為一攤小水漬……這些事情十分干擾寫作,但又自然成為寫作素材的一部分。

我意識到,這陣子我一直陸續站在好多事情的分歧點上。分歧點的意思是,在某個確切的決定或事件之後,前方的路就分為兩條,這個決定或事件有可能導致你走向左邊那一條路,也可能是右邊那一條,但無論如何,過了這個點之後就不能回頭了。

不是不願意,而是那個決定或事件,根本性地改變了一些東西,可能是一段關係、事情的樣貌、周遭的風景,或是對自己、對世界的認知。

所以看到yoyo決定整個人泡進水裡之後,我也動搖了。我覺得自己需要一點非控制性的東西覆蓋我的身體和生活。

雖說如此,其實現場根本沒有時間做縝密的思考或決斷,我只是被問到:「小美要不要試試看?」我就說「好」了。我的身體想要被強勁的水流沖刷,我喜歡和我一起站在水中的這些朋友。

閉上眼睛平躺下來時,身體自然被巨大的流動溪水承接起來漂浮著,眼皮下是一整面橘紅色的亮光,既輕透又飽和,是用水彩有時候意外可以調出來的絕美色調。身體很涼,很輕,很快。

芫品站在我身後托著我的脖子,yoyo在一旁扶著我的腰和背,我無需真的去看,就能感受到他們很專注的在幫我。

我的身體還未能在短短幾秒鐘之內徹底放鬆,但我的意志好像放鬆了。張開眼睛時忍不住小聲喊出來:「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

有多久沒連續說三次好舒服了。

晚上去聽烏茲別克音樂家和高雄市交響樂團合作的演奏會,看到交響樂隊的大陣仗,心中升起敬意。大提琴好幾把,中提琴好幾把,小提琴好幾把,低音提琴,法國號,伸縮喇叭,長笛,豎笛,豎琴,鋼琴,定音鼓,小鼓,鈸,還有些我不能辨認的打擊樂器。演奏者都穿著全身黑色的禮服,不是標準格式的制服,應該是自己的私服,有削肩的、帶領的、寬口的、蕾絲的、荷葉袖的,鞋子也包含各式各樣的款式,但一律是黑色沒有例外。

我一個一個看著他們演奏,簡直是冒犯等級的注視。F送給我第六排的票,實在太近了,也太好了。我清楚地看見坐在中間的小提琴手,她留著微捲的中長髮,年約四十,分別在第二首和倒數第二首曲子都喜形於色的笑了幾次。

左側後方的小提琴手梳著俐落沒有瀏海的髮髻,領口開到接近性感但絕對不失優雅的高度,她在烏茲別克小提琴首席出場時,眼神閃過了一股既包含羨慕但又帶有「以後我也會站在那個位子」的氣勢,樣子非常美。

我想起好多好多風風雨雨的事情,有些已經經過那個分歧點了。我確實知道,我做的決定不一定是最對、最好、對事情最有幫助的決定,但應該是對自己最誠實的了。

在那種真正掙扎的時刻,必須要珍惜自己真實的感情,不然不知道會被洪流沖刷至何處,即使過程中頭破血流,覺得感情被傷害也不想妥協,不然不知道自己最終會留下的到底是甚麼東西。

脆弱有時候是最難的,暴露自己的脆弱,接受自己的脆弱,並且讓別人走進來看見,每一步都很不容易。

2015年9月4日 星期五

【雜寫】愛比較容易,喜歡很難。


話說四十不惑。四十的我能感到不惑嗎?

對於幾乎每日都會有新的困惑生起的現在,距離四十歲已經相當靠近,心理與其說是沒有把握,不如說是,篤定地覺得那困惑大概過了四十之後仍會持續下去。

並非貶損自己的成長,也不是感到悲觀,只是越來越能體會到,人只要活著一天,就會有各式各樣的困惑不斷升起。

但於此同時,也會有些困惑被解開,就像是每個月都會去剪頭髮,但頭髮仍會持續長長一樣。一消一長,沒有哪一個向度是可以省略的。

爸媽和阿姨姨丈跑去馬祖旅遊,手機傳回照片,大部分都是以風景為主、人像豆點般大小的旅遊照。唯獨有一張,兩個人難得近距離合照,夫婦倆的表情都很放鬆好看。我慎重其事的把照片存檔下來。

這陣子讀完吉本芭娜娜的新書,她在四十八歲這一年遭逢父親母親接連過世,於此期間寫下的散文簡直像是另一種境界的東西,好像一下子把幾年的精華都吸收了,顯露出超凡的智慧,但又與平凡生活完全連接在一起。

我意識到自己無時無刻都在恐懼父母的死亡,當然每個人都是如此。但隨著年紀的增長,有一部分的恐懼是來自於,覺得自己和他們的相處還非常不夠。有些想說的話,並不是隨時都說得出口。不是可以趕時間就做得到的事。

完全輕鬆且心無芥蒂的相處,這種累積也還不滿足。對於這種欲望的貪心,可以很大方就說出來。

長大之後,我以極慢的速度在和父母和解、認識。一開始的前幾年很嚴肅,覺得這些關卡不跨越不行,像要長征。面對起來也很理性,喜歡講道理,分析感覺。還有就是心態急,想要快點把問題解決。

後來慢慢懂得,一個年紀有一個年紀的體會,有些事情不是克服得來的,但也許在歲月的增長中就會自然跨越了。

有時是自己緊,或父母自己也在面對自己的議題,兩者都在消化自己的人生。
以解決問題為核心的生活,太狹隘,容易讓人不快樂。為此深深嚐盡苦頭的我,終於也稍稍理解到這一點。

休假一口氣看完二十季的韓劇《皮諾丘》,半夜四點心裡想著:「差不多該停手了吧」,結果看到早上七點,下午一點起床後又繼續看,心情竟然好到自己一個人在客廳癡癡笑。

劇裡的人物,各個都犯錯犯到讓人覺得,好像沒有重生的餘地了。很糟糕的謊言被揭穿且人盡皆知,因為失誤而扭曲報導了別人的人生,發現自己的父母做盡傷害別人的事,甚至更猛烈的,因為各種原因害死了、殺死了某人。

看著時我忍不住會想,他們以後還能好好活下去嗎?在這麼糟糕之後。

但人到底是不可思議的生物,他們終究都捱過去。在徹底歷經動亂、面對動亂之後,又繼續活下去了。也活得有滋有味。

「人隨時都可以重新選擇」,適用於所有的事。即使是再大的失敗、錯誤、傷痛,都沒有例外。關鍵只是允許不允許自己這麼做而已。


接下來又是韓劇粉絲時間。

看完《皮諾丘》之後,我終於了解為什麼姊妹們都很喜歡鍾碩。他演得很好,劇本也很棒,本來很無知的認為:「這麼秀氣的男生到底那裡帥?」但一看完馬上很認真地搜尋他的新聞和圖片。完全陷入影迷模式。

認真想起來,韓國男星都不是第一眼會讓人覺得帥的類型,但看過演出之後卻很容易被他們迷倒。應該是因為個性。

戲劇中呈現的韓國男人大多氣勢強,感覺很有自信,不畏縮,但同時又非常細緻,溫柔,貼心。韓國女人也非常好,潑辣但兼具小鳥依人,前一分鐘還在罵人,後一分鐘又開始自在的撒嬌。無論男女,都把如此衝突的特質融合得毫不矛盾,讓台灣人望塵莫及。

身為觀眾,看這兩種人談戀愛很愉快,完全不累也不生氣。一方面心裡還相當羨慕。

雖然沒有去過韓國,不能確知整體氛圍如何,但這個國家在影視領域透露出來的能量完全是熱力四射的年輕樣貌,和實際年齡無關,就算是六十歲的大叔也讓人覺得性感,有男孩氣質。

日本則有種熟透的感覺。無論幾歲的男人,或嚴肅,或無厘頭,或年少輕狂,或成熟穩重,都隱微有種隱藏不住的疲倦感。

去書店不知不覺走到語文區,有本奇妙的韓文學習書,編輯的概念是讓已經會日文的人快速理解韓文的邏輯,因為兩者很相像。

稍微用心看一下,真的是如此。時態的表現方法,動詞受詞的位置都很雷同。雖然決心還強不到要去上韓文課,但是日常中已經不自覺在說超簡單的韓文了。

我喜歡語文的程度極強,不見得表現很好,但就是很容易喜歡。大學修過的法文已經完全忘光了,但至今還是覺得和法文有所連結。日文只考過三級檢定,說得破破爛爛,但碰到日文聽說讀寫都還是有親密感。

想起過往戀愛很糟糕的時刻,曾有過一個念頭:「愛比較容易,喜歡很難。」人與人之間,只要誠懇相處,愛就可能存在。相處再糟,還是會有愛。奪不走、散不掉。但是喜歡是很直覺、不能勉強的感覺。

不愛了,感覺很傷人。不喜歡了,只能是抱歉。

對於過往曾經給出別人、或不得不從別人那裡接受的不愛與不喜歡了,如今覺得,真的是沒辦法的事。無論是自己或別人。

不夠成熟,不夠直率,不夠安穩,說不定到了八十歲還是這樣(無庸置疑的是)。現在的我覺得,這樣也不錯,就是人嘛。我也想像韓國女人一樣,蠻橫不講理的說自己要什麼,大聲抱怨完之後就身心舒暢的吃煎餅,被人家嫌棄的時候不客氣地敲對方的頭:「說什麼啊你,給我閉嘴!」

然後嘻嘻哈哈的繼續生活。

話說回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沒有通宵熬夜了。主要是害怕身體會劇烈抗議,所以再怎麼晚睡也不通宵,認為健康比較重要。

結果通宵一夜,身體好像沒什麼不良反應,心情還特別好。順應自然的精神力比起小心翼翼的身體維護,果然還是略勝一籌。

要繼續這股勁頭活下去,盡情接觸一切。

2015年6月1日 星期一

【雜寫】麻醉風暴。


一口氣看完了六集就完結篇的《麻醉風暴》,感覺像身在凌晨三點的露營晚會,疲倦卻又異常清醒,腦中閃現各種令人心煩意亂的念頭,因為被打到了,有些片段哭了。是好作品帶來的症頭。

我認為這個世界上最迷人的職業是演員,排名第二的是編劇。他們都是下苦功夫才能有成績的工作。當然其他工作也是。我私心地標舉出他們純粹是出於羨慕,一點點嫉妒,但最終還是羨慕的心情。能夠身為觀眾已經非常感謝了,這個世界需要很多很多出色的作品,挑動我們的神經,畫破寂靜無波的湖水,在鬱悶緊繃之處直接丟下一顆炸彈。

於是如同往常,馬上上網google導演編劇演員劇組,好高興找到了採訪導演的影片,火速觀看。導演和劇中的醫師一樣姓蕭,意外地看起來年輕,說話很穩重,穿得輕便,採訪中他多次說到自己仍然想「天真」地好好創作、好好說故事,我覺得他沒有諷刺的意味,而是坦率或也有些固執地想保留這樣的創作態度,讓人覺得很安心。

黃健瑋飾演的麻醉醫師意外的迷人。我這樣說有點過意不去,但他完全不帥,不是帥的類型,反到把這角色中脆弱交雜固執的氣質發揮得很好,簡直像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寫到這裡忽然發現自己對於固執這種特質有過分的偏好),是介於黑與白之間的灰色,不是明朗的但是幽默的,不多說話但很會說話,生命中有迷惘與傷痛,相當寂寞,但在醫學上、情感上仍是熱情的。

有段台詞他對徐瑋甯扮演的心理醫生說:

「我一直在想我和小瑩的事情,這二十幾年來我到底怎麼了。

當我真的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我就會非常害怕失去他,所以我就會把事情搞砸,那個人離開我,這樣我就不會失去他了,我就不會傷心了。可是我還是傷心。

我媽癌症死之前,我一直在她身邊,一滴眼淚都沒掉。她斷氣的時候我在值班,她一個人走了,好孤單。我再也不要有這種感覺了。

然後,我想到你。我不瞭解你,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你的過去,你是不是快樂,你是不是傷心。但是現在有誰是我還想見一面的話,那就是你。」

徐瑋甯也演得非常好,當然角色本身就寫得很精彩。這個心理醫生不走溫柔溫情派,倒是很嗆辣明快,騎重機、穿皮衣,據說導演要她以《龍紋身的女孩》當作角色揣摩基調,冷峻的氣質很突出。連病人在候診間等她等到睡著了都只換來她直接一句:「今天我已經下班了。」(很好的個性,值得學習)但當她自我揭露想當心理醫生是為了更了解家族病史中的憂鬱症、自己有語言困難、和喜歡的人見面要練習說話五遍十遍只是因為想要完整呈現自己想表達的內容時,冷峻的感覺反而能襯托她的坦率。只佔據一點點篇幅的愛情戲也處理得很有火花。

順道一提,文章寫著寫著出現了好幾次重複的「固執」。上幾週在諮商時,老師聽完我(結結巴巴)對過往迷戀對象的描述之後,問了這樣一句話:「妳是不是愛上了自己的倒影?」仔細對照,似乎確實有這麼一回事。多年的謎題終於解開了的感覺,原來我迷戀的是擁有這些特質的人,而那近乎是我對理想自我的想像:聰明、有才華、幽默、理性、固執等等。固執在這個群組中有點像害群之馬,但我無法任意將它消除,先繼續就這樣放著。

2014年5月14日 星期三

【雜寫】日本小鎮生活。

回到高雄之後,很自然地早睡早起,心裡有一點得意:「幸好之前沒有刻意把作息調整回來,我就說嘛,身體自己會有自己的選擇……」。說得好像很輕鬆,不過其實是去日本時不得不早起,於是很早就累了想睡,隔天再次必須早起,晚上再次很早想睡(而且也沒甚麼事情要做),就這樣自然成為一個合理的循環,回到台灣之後就改不回來了。聽起來有點像在抱怨,但其實非常愉快。早起的感覺跟想像中一樣好,沒有什麼特別好說的,但真的很好。
要出發之前,我有點緊張日文的事。因為種種原因(主要是懶散,我真的很愛懶散的生活),我已經很久沒有練習日文,但也實在抽不出時間重新複習五十課「大家的日本語」,最後只帶了一本類似手指日語的小書在行李中,就出發了。這種小冊子雖然有點像是安慰劑,只是帶心安的,但在飛機上稍微看一下,後來發現一整趟旅途都很受用。
上一回去北海道時,我還不會五十音,拿著這種小冊子其實沒什麼用處,就連照著羅馬拼音念句子,日本人也聽不太懂。但這一次我會了我會了(是以這樣興奮的感覺在日本使用日文),可以說簡單的句子,日本人也全都聽得懂,真了不起啊。不管是他們或我。我忍不住這樣想。
我們入住的民宿讓我嚇了一跳,但也很快就轉為一種奇妙的安定感。他們不鎖門。真的。大門是鑲了樸質窗花玻璃的木門,沒有門鎖、門扣或一切類似的裝置。房間門也沒有鎖,浴室門也沒有鎖(還好門外有「使用中」的牌子可以掛,不然就太刺激了),不安心瞬時轉為另一種安心。不需要門鎖表示治安很好吧。應該是這樣。
後來詢問老闆娘,她很若無其事又開懷地笑著說,「隨時回來都可以噢。」真方便啊,這樣就不用擔心鑰匙搞丟了。半夜我還是睡得很安穩,沒有擔心誰會突然闖進來。在台灣好像很難有這樣的安心,並不是覺得台灣治安不好,而是生活中有一種既定的慣性,認為「鎖門才是安全的」,但出去旅行,新的認知系統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被建構起來,「不鎖門也很安全噢」這樣。輕易地願意接受原來生活中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人的彈性非常大。
旅途中的九天,差不多有七天都吃得非常好,以台語來說就是每天都吃得很澎湃。我們一泊二食中的「二食」很了不起,每餐都有七到十樣菜,以當地自豪的各式各樣陶瓷食器裝盛上桌(我們去的小鎮是日本陶瓷發源地,每十家店裡就有大概六家是賣陶瓷的)。在巧遇日本黃金週的前三天,我們的「二食」由兩位七十多歲的婆婆和老闆娘的媳婦掌廚。我覺得她們有點像廚房小精靈或料理仙女之類的人物,因為在那個幾乎只夠一個人轉身的小廚房裡,有三台冰箱、兩個水槽、三口瓦斯爐、一個油炸區、以及各式各樣擺滿餐具的碗櫥。有天下午我趁著沒人偷偷溜進去看,怎麼想也想不透三個人要怎麼塞進去,而且還能一直一直端出美味的料理,好厲害。當然,我想她們總是有辦法的。
連續幾天吃了豪華二食之後,我發現我每天都有一些類似的讚嘆。比方說,日本的婆婆們有一種天生的美感,她們每日都挑選不同的器皿裝菜,菜與菜、菜與盤、盤與盤的選用與搭配之間,有一種奇妙的呼應。我特別喜歡她們煎的荷包蛋(不好意思啊,竟然注意這種小事),蛋黃圓滾滾地被呵護在蛋白裡面,蛋白邊緣微微焦黃,表面灑上微份量的細胡椒鹽,一戳開來又有濃稠的蛋黃會像岩漿般慢慢散開,好好好好喜歡啊。
另外,還有一種感覺,不只來自於婆婆,也來自火車站的爺爺、陶瓷市集的美眉、重機店的帥哥,以及這個小鎮中的許許多多工作者。說穿了,就是覺得在這裡的每個人好像都很自豪於自己的工作,以非常誠懇、紮實、自重的態度在工作。
說到陶瓷市集的美眉,目測年齡應該是22-25歲。在日本政府估計一週內湧入24萬觀光客的這個陶瓷大市集中,這個小鎮的主要街道到處都擺滿了陶瓷商品攤位,多數老闆們都非常賣力的吆喝著(但相對起來,顧客卻顯得非常平和安靜,這點待會兒再說好了)。
其中這位美眉店員,是我看到所有老闆/店員當中最賣力的一位,她以大聲公的音量,清朗甜美的音質,毫不歇息地重複著:「歡迎光臨,請進來觀賞!歡迎光臨,請進來觀賞!」。但那絕對不是重複的錄音帶式吆喝法噢,她的手勢、眼神、表情,無一不展露著對自家商品的驕傲,以及「我將竭誠為您服務」的熱情。
她的旁邊還有另一位年齡比她約長三歲的美女店員,她也很親切,但她是以氣質派路線婉約地向每位眼神交會的顧客點頭致意,讓我更確定了「大聲吆喝」絕對不是這家商店的規定。如果只是一時也就算了,但隨著來回巡禮以及隔天重遊舊路的經驗累積,我發現美眉店員隨時都是這樣竭盡力氣地招呼著顧客,真是太了不起了。我也因為她的熱情,走進店裡逛了一圈,很可惜沒有特別喜歡的商品。
剛剛還沒說完的是,在這個人潮洶湧的市集中,空氣裡瀰漫的是什麼氣息呢?首先,是演歌。沒錯,從那個鄰里廣播的小喇叭中,流洩出來的是非常老派的日本演歌,搭配每人人手一隻抹茶冰淇淋(我總共吃了兩隻),感覺好合啊。
再來,除了演歌之外的主要氣息是,安靜,安靜,安靜。
「怎麼這麼多人但是都沒有吵雜聲?」我轉頭過去問小曹。
「真的,怎麼這麼寧靜祥和的感覺……。」我們兩人都不太了解,日本人怎麼做到的,但在人潮川流不息的街道中,真的沒有什麼吵雜的聲音,只感覺一派悠閒。
大人帶著小孩和小狗逛街(有些人抱著狗逛街,這樣的人還不少),彼此之間聽不到交談聲,街道感覺熱鬧(但不擁擠)清爽(但商家很多)熱情(但又非常有禮貌)。我可能有一點過份喜歡日本,投射不少自己的好感、並決定就這樣無知地陷入這種幸福感中,但總之(從我偏狹的角度而言),日本小鎮真是太完美了。
p.s沒想到逛市集聽演歌,就覺得演歌也蠻好聽的。

2014年4月4日 星期五

【每週讀書同樂會】村上春樹這種篩子。

雖說是每週讀書同樂會,但距離上一次發文好像已經是幾週前了,啊,真慚愧(當然這只是場面話,其實一點也不慚愧)。

最近非常迷戀這種囉哩叭唆式的寫作口吻,因為這陣子的閱讀主軸都放在村上大叔身上。首先,我要對以前如此不尊敬村上大叔(主要是寫小說的這一部分)致上萬分歉意,自從我讀了《地下鐵事件》和《約束的場所》之後,才意識到他有這麼多不同的面向,且每一不同的面向,即使有些嚴肅有些輕鬆,彼此之間卻毫無違和,一致得令人敬佩。


這陣子在讀他的《日出國的工廠》《尋找漩渦貓的方法》還有《村上收音機3》。我特別想說一說《日出國的工廠》。這本書是採訪許多工廠寫成的文章,如果列為「報導文學」可能很有道理,但它卻和印象中沉重、艱澀的報導文學完全不一樣。

身為一個採訪者以及寫作者,村上既不討好受訪者,也沒擺出一副嚴正嚴肅的姿態和對方拉出距離感。他只是穿著休閒短褲到人家的工廠去,把想問的東西一一問出來,然後很老實的把他看到和想到的寫下而已。即使文章充滿「一般採訪報導」絕對不會有的內容,但卻是看這些文章非常大的樂趣所在。

比方說,去採訪愛德蘭絲假髮工廠時,和對方談到一半,對方忽然撕拉撕拉地扯下頂上假髮說:「其實我本身也……」連這種事情都寫出來。另外,愛德蘭絲假髮針對「認為戴假髮好像是在欺騙世人」的潛在顧客採取的說服政策是「牙齒掉了我們會裝假牙,近視了我們會配眼鏡,戴假髮也是一樣的道理,完全沒有必要感到羞愧。」這種事情也非常有趣。

我常覺得,採訪就好像一個篩子,每個不同的採訪人都是不同的篩子,捨棄什麼,揀選什麼,真的每個人都不一樣。對我來說,村上春樹是一個很誠實、很深刻,同時又很幽默的篩子。

我很高興和他活在同一個時代。

2014年3月16日 星期日

【雜寫】打電話給媽媽。

寫稿寫到一點半,腦子很空也很滿,精神很好也很弱,我想我是個現代都市宅女無誤。這陣子每天都做很多夢,其實三十多年來都是這樣,幾乎日日做夢,只是有些時候會更深刻的感覺到,夢似乎在對我說些甚麼,且它總是說得精準、懇切、像個朋友。

最近夢中的角色都是家人,除了延續2013年的議題,又有種加深加廣的趨向。年輕時候我很少照管家庭議題,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我刻意的避開或遺忘,離家、遠走、少連絡,有點像是知道了那兒有傷口所以盡量不去觸碰。

但這幾年好像不是這種感覺了。這幾年我被動或主動地靠近這個傷口,有些時刻我會忽然恍然大悟地發現:「其實那並不是個傷口。」再過一陣子又改口:「嗯,大概還是個傷口吧。」然後再經過些許日子:「我想那真的不是傷口。」再來又是:「大概也不能說都不是吧。」輪輪轉轉,去去回回,慢慢地我感覺那個不知道算是什麼的東西,就像感熱紙上漸漸淡去的墨跡,好像不再那麼濃重,也不再那麼絕對。

我和幾個朋友說過這個故事。和媽媽和好的前一晚,我夢見了我在煮湯。煮完之後,我把湯交給一個負責嚐味道的人,他慎重地喝了幾口,露出滿意的表情,然後對我說:「妳的湯非常好喝,如果可以加上妳媽媽祖傳的秘汁就更好了。」我醒來時非常激動,流眼淚的時候還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甚麼感覺。

那時我有兩個念頭,一是慢慢品嘗這份激動,一是立刻打電話給媽媽。前者非常簡單,我其實不用做任何事,讓感性帶領我走過這段早晨時光就好。但我為什麼不選後者呢?因為後者很難,很尷尬,我忽地想起了課程說:我們最抗拒的其實是愛。

就這樣一個念頭閃過,我知道如果錯過就要再等很久了。在人生的很多節點上,我大多選擇抗拒愛,不是那種大鳴大放的抗拒,是更隱微的、逃掉的、假裝不在乎的抗拒。可是這個夢這麼真實,又這麼仁慈,除了要來幫我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可能了。

我阻止自己繼續思考,立刻拿起話筒撥出電話。

我想我大概是哭的。那段時間,我和媽媽幾乎沒有說話,兩個人都不知道怎麼開口。媽媽好像察覺我在哭,有點心急的口吻問:怎麼了?

「我想……媽媽我想喝妳煮的湯,可以嗎?」

然後媽媽好像也頓了一下,很短很短的停頓。我感覺她突然也激動了起來,她一定聽懂了我的處境,甚麼也沒有再問,只是回我:「好好好,妳要喝什麼湯?晚上回來,媽媽煮湯給妳喝。」

就這樣,我回家喝了湯,我們又開始說話,其實跟之前沒有太大的不同,但也許還是有一點點的不同。

多年來,我的槍口一直都是對著爸爸,想想他真是辛苦了。我很高興在多年的疲勞轟炸之後,這一兩年來我終於重新認識他,以一種全所未有的眼光,開始偶爾會喜歡他、覺得他講話有時也蠻有道理,而且不再需要在他面前假裝自己很強。

他在我和媽媽的難題之間,幫了很多忙。畢竟我和媽媽從來不覺得我們之間有甚麼問題,這突如其來的發現讓母女兩人都慌了手腳。而從小被抱怨習慣的爸爸,反而是裡面最有經驗的老手。也許他早就看出來,這些都是幻象,所以他老神在在,他兩邊都幫,他在我們之間插科打諢,他知道最終這些都會沒事。

其實我並不知道是否最終都會沒事。

但我好像不再那麼害怕走在這條有時尷尬、有時不知所措、有時做噩夢的路上。

我想可能是因為,在尷尬、不知所措、噩夢之外,我仍感受到很多的愛。有時是一鍋熱呼呼的雞湯,有時是問我要不要回去吃晚飯的簡訊,有時就只是,就只是媽媽的存在本身吧。只要她在,愛就在,即便有時我看不清、看走眼,愛也不會因此消失。對此,我是非常有信心的。

我很高興我擁有這樣的信心。

不知為何寫到了這件事。寫完稿後希哩呼嚕地想寫個雜文,然後就變成這樣了。但似乎很好,寫完有種舒爽的感覺。

希望今晚我能繼續做夢,一個溫暖愉快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