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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2日 星期六

《一個人大丈夫》。


要去松鼠家參加《一個人大丈夫》的對談講座前,我按平日路線搭了168公車,提早在凹仔底捷運下車。前往目的地的途中經過一間小七,正要準備進去時,迎面走來一個感覺相當眼熟但我不認識的人,我膝反射地向對方拋出問題:「請問你是家騏嗎?」我想我的潛意識已經自己記住家騏的長相從臉書大頭貼看到的),但這種沒頭沒腦以路人甲姿態忽然登高一問的行動,應該還是稍微嚇到了人家。

幸好後來的座談愉快順暢,我第一次參加這種對談活動,事前很緊張,但是一和家騏見到面就放鬆了下來社長本人似乎具有令人放鬆的特質XD),一到松鼠家就更放鬆,整個空間好舒服。我們沒有太多時間順過流程,參加的朋友就都來了,看到好幾個老同學,真是謝謝大家來陪我。

整場座談有松鼠輕鬆自然又有深度的開場和串場,還有家騏幽默又坦率的一人出版生活大揭密,我沒說話的時候都覺得自己進入粉絲模式在聽他們說話。

其實這場座談我最想做的事情是推書,因為《一個人大丈夫》太好看了。這部作品表面上是「一個人出版」的訪談錄,但我覺得凡是偶爾會思索「人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的人都會喜歡這本書。作者西山雅子的採訪和寫稿功力一流,寫出了很有深度但完全不賣弄的採訪文,裡頭充滿出版人在工作與生活中付諸行動的各種靈光,我在閱讀期間不知不覺做了好多筆記,簡直是心靈大補帖。請大家務必買一本來讀讀。




























在座談之前,松鼠事前給了我一份提問,我很乖巧地試著寫了簡單的回答,結果現場提問完全是另一套噢。可是都是很棒的問題,我也趁機回顧了一下自己的「一個人大丈夫」生涯,很高興能藉此機會重溫這個過程。也和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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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1,6/1
一個人大丈夫書籍分享會【提問】

1 請問獨立創業的契機。

我是從2010年的八月,開始成立心靈寫作工作坊的。

在開始開設工作坊課程之前,我去了澳洲打工半年,當時我對自己將來要做甚麼感到很迷惘,那時候我把《心靈寫作》這本書帶到澳洲,一面做勞動工作跪在地上拔雜草、拔蔥之類的)一面實踐書中的做法,它改變了我對寫作的想法,我開始以身體性而非大腦思考性的方式寫作,我的書寫開始變得順暢敞開,回來之後我和朋友合組寫作聚會,一年之後我開始開設工作坊課程,可以說完全是無心插柳的結果。

2 因為喜歡這件事閱讀/出版/烘培/寫作,所以很自然地往這方向前進,那麼開始之前有掙扎或猶豫過嗎?比如景氣)

一開始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怎麼進行,我是指我自己很喜歡寫作,但不知道如何帶領其他人寫作這件事。不過因為規模很小,就是試試看去帶領一個工作坊,所以並沒有達到掙扎或猶豫的地步。比較多出現的是「自己究竟要怎麼做」「拜託一定不要做得太差」這類很實際的念頭。

我覺得自己並沒有所謂「下定決心」的歷程,其實我是開始做這件事之後很久,回頭去看才意識到「啊我已經身在其中了」。我很高興這件事是這樣開始的。我後來也在工作中慢慢理解到我這個人的個性,我不擅長先把事情詳細計畫好然後再去做,大多數時候是憑著一股熱情開始,然後慢慢延伸、修正、還有脫軌,然後再回來。雖然我很佩服能夠詳實計畫並執行的人,但那樣的方法在我身上就是行不通。這幾年來我意識到,我需要做的常常是開一個頭,然後讓那個東西帶著我去跑,重要的是我得跟上它的腳步,並且保持耐力和願意接受挫敗。如果我非要等待自己都計畫好了才開始,通常那件事就會胎死腹中。

3 你覺得這當中最大的助力是什麼?

我覺得我是一個很需要啦啦隊的人。雖然大多數時間都是一個人工作,但我其實很喜歡也熟悉獨立作業的感覺,不太會覺得一個人孤立無援,反而很享受其中的自在。不過,當工作陷入瓶頸的時候,我會跑去找我尊敬的朋友說話。有一次我在工作中非常沮喪焦慮,懷疑自己工作的價值到底在哪裡,掙扎了幾天後,我打電話給一個住在遠方的好朋友,她跟我說,「先不用努力工作,安靜下來,找到不曾仔細體察的感覺,先成為自己靜靜的觀察者。」當時我心裡很脆弱,聽一聽就流眼淚了,有一種被接住的感覺。我的家人和伴侶也給我很多支持,我想我的助力就是身邊這些人,雖然他們可能不太知道我真正的工作內容是甚麼,可是精神上的支持可以讓我覺得被充電。

4 我覺得基本上一個人獨立開業做的事,很像是個人的某種作品產出,是否有遇過別人會對自己說:這出版社或書/麵包蛋糕/文字/工作室果然很有你的風格?請問大概能否描述所謂的xxx的風格,究竟是什麼呢? 

這題真難回答啊XD

我覺得「自己看自己」是很難的事,不得已我只好回頭去看一些過去朋友幫我推薦課程寫的字。我發現有蠻高的比例都是說這個寫作工作坊提供一個讓人好好面對自己,照顧自己的空間。這裡說的空間,有一部份是指實際上具體的空間,有一部份是指精神上的空間。我記得有一個很有個性的媽媽,第一次來上課的時候跟我說,她一走進工作室,就覺得好有親切感,因為工作室的佈置就很像她還沒出嫁之前的房間佈置風格,後來她結婚生子一忙,根本無暇照顧甚麼佈置了。我的工作室其實就是一個很簡單的空間,有一個長長的桌子,一個三格小書櫃,然後有一張桌子放茶杯和零食,就這樣,沒有太多物品,我有點刻意這樣做,因為寫作是一個在心裡騰出空間來的過程,有一些東西要釋放掉,或者要傳遞出去,不是淤積在心裡,所以我想讓空間盡量保持清爽。

吳爾芙說,女人要寫作,就要有自己的房間,這句話有很多種解讀的角度,但我覺得寫作工作坊的存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給自己一個房間,在這個房間裡,你可以自在、獨立、真實地去書寫。那跟你寫得好不好沒有關係,而是你交付一種信任給自己和書寫,相信你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釋放出來,無論你寫得滿意與否,你都願意接納它們,因為那也是真實的一部分。在這個敞開來寫作過程中,有時候會出現讓自己意外的念頭或感受,有可能是過往的創傷,也有可能是一份新的智慧,面對這兩者,對想要好好面對生命與自己的人都是很有意義的。

這是我自己在寫作這條路上的理想,我也還在努力中。全然的誠實和交付,我希望這個工作坊的樣貌也是這樣的。

5 承上題。目前是網路發達的時代,利用網路行銷經營很普遍。很可能在網路上看到做類似事情的其他人,是否有參考過或是學習別人是怎麼運作的呢?覺得自己這當中所思考的路線又是什麼?

我剛開始開課的時候,其實社群平台好像還沒有那麼發達,能夠參考別人作法的機會沒有很多。頭幾年都比較像是自己在黑暗中摸索。當時我對於怎麼帶領工作坊、或者可以怎麼讓參與者敞開並自在的書寫,其實沒有太多概念。我的作法常常是先想像,想像我可以怎麼引導,想像這個引導會引發甚麼反應,然後找身邊的朋友實驗一下,但我大部分都會自我反駁,會自己修正到最後一刻,然後一次一次累積經驗。其實蠻土法煉鋼的。

如果要說是否參考或學習別人是怎麼運作的,我一開始最仰賴的其實是書。探討有關寫作的書蠻多的,娜塔莉‧高柏、茱莉亞‧卡麥隆、史蒂芬‧金、蓓‧施耐德……我在這些書當中找線索,加上我蒐集自己和學員在寫作中常常遇到的困難,慢慢整理出一些教學法。它們到現在還是持續變動。我認為工作坊是很有機的東西,每一次的課程,因為成員不同、組合不同、我和成員們的生命階段不同,甚至寫作的季節不同,激盪出來的東西就是會很不一樣。我個人希望這個工作坊的核心是,可以真實反應我們生命處境的樣子。

6以自己的狀態來說,有什麼是因為只有一個人,所以才能做得到的事?
 那有什麼是因為只有一個人,所以很想做卻還做不到的事情?

一個人工作的變動性很高,每天的工作計劃都可以自己安排,隨時變動。很迷惘的時候我會跑去休息一下下。我很喜歡三島社的社長說,當他想要轉換思考的時候,他會跑到戶外,去鴨川河畔散步之類的。因為一直坐在電腦前只會不知不覺渾身僵硬、心情鬱悶,所以他會先把一切都甩開,他認為人只要能去感受周遭,多少次都能夠重新振作。我很同意他說的「去感受周遭」,星野源在《從生命的車窗眺望》這本書裡也寫到,他最想過的生活是可以感受四季的生活,這當然不是一個人工作才會擁有的專利,但一個人的工作型態確實讓我擁有很大的自由讓自己隨時都能夠暫停腳步,去感受周遭一切人事物的流動。這一點我覺得很幸福。

「因為只有一個人,所以很想做卻還做不到的事情」好像沒有。因為一個人工作仍然有機會大幅度地和其他有趣的人接觸,就像今天的對談這樣。我覺得我好像是一直很享受一個人工作的好處,很少感覺到它帶來甚麼限制。勉強要說的話,應該就是沒有員工旅遊吧(笑)。我是很想和一群相熟的夥伴們一起穿著浴衣在食堂裡喝清酒,然後一面吃天婦羅一面說老闆八卦的。

7 目前為止,是否有過: 打從心底覺得自己開柳橋出版/中巷手作/心靈寫作工作坊這件事真的是太好了,那是什麼事情呢?

曾經有好幾個工作坊的夥伴跟我回饋,參加工作坊之後,寫作已經成為他日常中重要的一部分,我聽到時真的很高興。但真正讓我覺「真是太好了」的事情,老實說並不是這個工作帶來的成就感。仔細往心裡推敲,我認為是自己從無到有建構出一種工作型態,然後慢慢摸索出工作方法,從中經歷許多嘗試、挫敗和成長,不知不覺走過了八年的時光。

因為做著這個工作,我花很多時間和自己相處,並且有機會認識許多也渴望和自己相處的人。在工作坊當中,我們都試著交付出真實的自己,大部分時候,你無法保證那樣做可以換取得到什麼,你只能盡量去做,努力不違背自己的心意。我認為那當中會產出一種對自己的敬重和疼惜,無關乎你寫出的東西優不優秀其實很常寫出自己一點也不滿意的東西),而是你真切地面對並陪伴自己,那種能量會變成你這個人核心的一部分,支持你去面對你的生活和生命。

這個部分,讓我覺得能做這個工作真是太好了。




2017年11月14日 星期二

【推薦書單】讓光進來



屋裡有兩個叫「原諒」的房間。
在第一間房,
我們努力原諒傷害過我們的人,
直到最後願意原諒。
如同冰雪融化,如同清風拂過,自然而然地發生。
在第二間房,
我們努力允許自己接受他人和自我的原諒。
待在第二間房最難過。

但通往這兩個房間的道路,都是以寫作修練心靈。
寫作帶來的理解讓我們回到故事裡,未必是回到真實事件,
而是進入由事件改寫成的故事。
我們重溫故事,
讓故事改變。

──蓓‧施耐德,《讓光進來:給心靈修練者的寫作書》


▲▲▲


一個月前,我為這本書寫了短短的推薦文,印在書底的折口上。

那時,讀劇和排戲剛剛開始,寫作工作坊正在on檔狀態,而我剛經歷了一場腸病毒侵襲。就在這當口的某個早晨,我接到木馬文化出版社主編的來信,邀請我為這本書推薦,並同時附上三百多頁的文稿電子檔。

主編非常親和客氣,她的信是那種讓你收到時會感到踏實且高興的禮物。但我很掙扎,在有限的時間裡要讀完這本厚重的書並作推薦,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我甚至還不確定我會不會喜歡這本書。

很多年以前,令我既畏懼又尊敬的H曾對我說:「美萱,你要試著同時做很多事情。」那時我完全不能理解他話中的深意,甚至自大地覺得他說的那一套可能不適合我。我已經非常習慣把工作盡量平均分配,做著A時盡量不做B,做完B後最好給自己一點空白時間再接著處理C,如果D要插隊,OK,那我會試著調節自己,讓D走在一條新的道路上。我總是謹慎地安排這些事物與自己的秩序。

我很少同時做ABCD,下意識地覺得這樣不夠專注、時間和精力會被分散、身體也可能負擔太大。但是,當我收到主編的信的隔天早晨,一股莫名的驅動力使我想要趕快閱讀這本書,或許是主編誠摯的口吻,或許是書的第一頁引用了李歐納‧柯恩的那首小詩:

「敲響還能響的鐘/忘卻完美的貢品/萬物皆有裂隙/方能讓光透進」

我在凌晨四點鐘起床,一路讀到七點多且欲罷不能,原本對於是否能在限期內讀完這本書的疑慮煙消雲散,我甚至有種奇異的感覺,這本書會是我的一把鑰匙。
首先就是,我終於進到自己的工作坊裡和大家一起寫作了。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做的,但我有七年的時間做不到這件事,我盤旋在寫作者與帶領者的兩個身分中,覺得兩者互相牴觸。做不到使我痛苦,也讓我失望。

但是蓓‧施耐德在她的工作坊中一直是這樣做的。她現在八十二歲了,這本書從她七十歲寫到七十八歲,在那之前,她已經有三十多年的工作坊帶領經驗。我讀著她在工作坊中寫下的那些粗糙的小短文,生氣勃勃、直率且誠實,忽然覺得:「我的時候到了」。

第一回和大家一起寫作時我就哭了。我哭著讀完我的隨堂練習,然後擤著鼻水繼續帶領,原本我以為那會非常尷尬,結果卻極其自然,好像本來就應該是這樣。再後來,我陸續寫了姊姊的事、J和M的事、爸爸的事、媽媽的事、EX的事、失控的事、手術台的事、原來尚未結束的事……。

如果我哭了,我就在讀完之後深呼吸一口,然後讓下一個同學接著讀。如果我被自己寫出來的東西嚇到了,我也允許自己不唸出來……有幾秒鐘的時間我真的非常掙扎,身為帶領者,我真的不唸嗎?那我算什麼?我不是應該做個示範者?

但那時,我也想允許自己同時是一個寫作者,我也想允許自己可以暫時處在空白中。我只簡單地對其他人說,「這篇我不唸。」和大家一樣,不做解釋。但這個短暫的空白卻給了我更大的空間,課後回到家,我又提筆接著寫了一個小時,下筆飛快幾乎無法停止,然後我把完整的練習寄給大家。我開始親身經驗到,平常我在課堂上說:「你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唸出來,不需要有任何理由,也不必解釋。」有多麼重要。沒有人能強迫你做任何事,最好連你自己也別這麼做。

與此同時,我開始週週排戲,那種來自身體性的記憶全都復甦醒來,走動、轉身、跳躍、融入地面、融入牆面,隨時保持在演員的狀態中動靜開合,再跑動、再轉身,然後喊出聲音、震動腹腔、震動胸腔、震動你的喉嚨鼻腔與頭蓋骨,然後嘿!──對戲、走位、觀察、等待……再對戲、再走位、再觀察、再等待。

我把排練場的經驗試著轉化成靜態的活動,帶到工作坊中。所有的經驗都很有用,我甚至更明白形式與內容是如何互相相輔相成的。那些平常在練習中不容易達到的音量或情緒,一進到對戲的狀態時就自然而然發生了。你無法用過小的音量和對方爭吵,你無法用冷靜的情緒說出「我恨透這個家了」……一但進入到內容的精隨中,形式自然形成,那不需要「做」,只需要情境讓它「發生」。

這太棒了!有另一件事清楚說明了關於寫作的奧秘,而我正在經驗它。以前是哪個傻瓜認為ABCD不適合同時一起做的?我突然聽懂了H那番話,它得花那麼長的一段時間才開花結果啊。
同時,我等不及新書尚未出版,直接在課堂上和學員分享了《讓光進來》的部分內容。我讓大家在讀完後試著唸出擊中自己的幾個句子,有些我自己也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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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中,我立刻寫出了一個故事,忘了原來在寫什麼──寫作就該處於這種狀態。世界在美妙的內在空間裡消失了,當筆尖在紙上移動,我們重溫故事。不論故事是滑稽或憂傷,是喜是悲,是回憶或虛構或寫實,重要的是我們正在經歷或重新經歷這件事,潛意識放讓我們以最自然、最純熟、最獨特的個人方式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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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參加寫作坊的人,重複訴說的故事就像棒球運動中的揮臂投球……儘管你根本不知道投球的目標,也不知球的方向和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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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你不知道球的落點與方向。如果你放下控制,潛意識會自然領路,你可能將以超乎你想像的方式寫下你自以了解但其實尚有大片疆土尚未開發的經驗與感情。

那天,Y在課後寫訊息給我:

「小美,我一直以為我可能不會找到其他的觀點來看待這段影響我太深的關係。也以為一直迴盪在我腦海的那些緊抓著不放的過去,就這樣定型了。

今天在妳的引導下進行回顧時,我發現事情出現了微妙的變化。我好像看到自己正在移動,那些其實發生在不同時間點的畫面與事件,像疊圖一樣地重疊在一個時空之中,好多個自己站在這個時空中不同的位置。她們都不知道自己要前往哪裡,有著各自的姿態和表情。

然而,她們其實都往同一個方向靠攏,我感覺她們在靠近現在的我自己,好像漸漸聚攏成一個我的感覺。

也好像,一直拿著望遠鏡辛苦地聚焦在同一個地方,想把事情看清楚,但始終只是痛苦。今天的引導卻讓我把望遠鏡轉了十五度角,雖然只是小幅度的移動,卻讓我瞬間有了新的發現,好像打破了固有的框架,看見以前從未看見的。結果對事情的詮釋也跟著轉變了。這感覺,很新鮮,很奇妙,有種甚麼東西鬆脫開來的感受……」

就是這樣!超乎理性與邏輯的走向。當你真正敞開來寫作時,寫作不是「努力地試著要去到哪裡」,而是「從一開始有點兒模糊,慢慢清楚地看見自己正在哪裡,且正往哪裡去……」。那個看見,有時令你憂傷,有時令你雀躍,但你唯一能做的,只是誠實去看,而光是真實地看見它們,你就開始通往愛與平安的方向了。

在這個奇妙的過程中,蓓‧施耐德的文字給了我莫大的支持。這位風趣、機智、充滿智慧又有幽默感的老奶奶,實在是一位太有魅力的寫作者和帶領者,我忍不住在交稿給主編時說,如果推薦文只能寫一句話,那就是:「我實在太喜歡這本書了。」

當然,我的推薦文比這句話稍長一些些,但有更多說不出來的部分,我希望,未來繼續在工作坊裡實踐。

為了讓蓓‧施耐德其他精采的著作有機會出版中文版(想看的還有很多),我私心地希望《讓光進來:給心靈修練者的寫作書》這本書能夠大賣。但願這本書能在市場上產生廣大且深遠的好評與迴響,我相信它對任何一個渴望透過寫作療癒生命的人,都會產生深刻且長久的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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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19日 星期一

【喜歡的書】活著的作家。


睡前一直想著有什麼句子要寫下來,想著想著眼皮一重就睡著了。醒來後當然什麼也不記得。最近開始看佐野洋子的《靜子》,愛不釋手,可能不完全只是因為這本書,而是連帶著之前閱讀《無用的日子》產生的對佐野洋子的喜愛,這樣一併給帶到了現在的閱讀時光裡。


在日本的小書店裡也看到日文版的《活了一百萬次的貓》,一心想著回國之後要讀一下,大概也是想把佐野洋子看盡的心情吧。很遺憾她幾年前過世了,我本來很希望能一路跟著她一出新書就立刻買來閱讀,當很久很久的粉絲。所以說,要好好把握其他還活著的作者。


大學時代我在一個電腦教室打工當助教,老師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白領階級和文青的混和體。有天下課我們聊到喜歡哪個作者寫的書,我不記得我說的是誰了(應該是現在聽到會覺得有一點那個的名字),但文青白領聽了之後很老成的笑了一下說:「我比較喜歡已經過世的作家。比方米蘭昆德拉或是杜斯妥也夫斯基,他們寫的才是經典。」說完之後又露出令人討厭的表情。那時的我大概有點不服氣,但也想不出什麼厲害的反駁,唯一做到的就只是把這句話記了十幾年。


直到現在,我還是對已經活著的作家非常喜歡。知道他們的人生還會有變化、還可能寫出現在無法預知的作品,就覺得,啊,這樣真好。


在民宿吃晚餐的時候,我們一群人不知不覺聊起來了。據說岡野先生接到岡野太太的電話,電話內容類似:「欸,我們這邊有兩個台灣客人,很好聊天耶,你要不要過來?」這樣,岡野先生就(據說)放下已經喝到一半的啤酒,立刻從小酒館裡準備趕過來。我們這邊,則是和岡野太太、千代子小姐、順子小姐、古川小姐慢慢聊起來了。等到岡野先生來了之後,大家又說起喜歡哪個作家的話題。


起先是岡野先生問:「那你們知道村上春樹嗎?」村上春樹嗎?哈哈哈,我愛死他了。


然後千代子小姐和順子小姐發出了日語中代表不可思議的那種語助詞。我立刻又加以解釋:「不過我喜歡的是村上春樹的散文,他的小說我就沒辦法。」直到現在都是這樣,真是對不起村上大叔啊。


千代子小姐立刻心神領會的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我懂我懂,他的小說,我也沒辦法啊(聳肩)。這樣我就懂了。他的散文真的不錯。」岡野先生也露出相當理解的表情。大家頓時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滑稽感。難道全世界的人都是愛村上的散文而受不了他的小說嗎?當然不是。不過我真的認識很多這樣的人。


岡野先生問我喜歡哪些日本作家,我在便條紙上寫下白石一文、角田光代、東野圭吾、宮部美幸、宮本輝、吉田修一。當時很猶豫要不要寫下佐野洋子,雖然非常喜歡《無用的日子》,但只看過她一本書,總覺得寫出人家的名字好像是攀附權貴的感覺,最後還是沒有寫。


直到回國之後讀了《靜子》,意識到她的寫作語感和在《無用的日子》中完全一致,才讓我更明白「她這個人就是這樣子寫作」,頓時覺得喜歡她的念頭更往上攀升許多。如果我早一點認識這個作家就好了。忍不住這樣想。現在的她,作品都已經確立下來了,只能以回顧的心情去認識她了。這樣一想,就希望村上春樹可以活久一點,希望吉本芭娜娜可以多寫一點散文,宮本輝也拜託了。


睡前繼續讀《靜子》,看了大半本才赫然驚覺「糟糕,快要看完了,這樣不行,快點闔起來。」看到喜歡的書不是都會這樣嗎?深怕看完之後不能再享受到這種首次閱讀的震撼和樂趣了,所以非常珍惜第一次閱讀的時光。


我忽然想到,佐野洋子花了一整本書的篇幅在寫她的母親,這我可以理解,有許許多多的作家都做類似的事,畢竟父母是一個人生命中的核心。但是呀,村上春樹好像一次也沒寫過他的父母。雖然這點我不敢非常肯定,也許在什麼地方寫過也不一定,但就算有寫應該也不是像佐野洋子這種直搗黃龍的寫法,因為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有次跟R討論村上春樹,聊到他的文章裡最常出現的元素:1.吃的。包含啤酒、炸牡蠣、他自己下廚、去外面吃好料這種。2.他太太。他太太也是一活個非常有個性的女性,完全沒有被村上吃得死死的,如果要去逛骨董行時絕對不能阻止她。3.爵士樂。反正他就是一個爵士控,寫什麼唱片、音響、唱片行、音響器材行的,啊……愛寫多少就寫多少好了,盡量寫。4.安西水丸。因為寫太多了,搞得讀者(如我)好像也和水丸兄很熟似的。雖然一開始就很喜歡他的插畫(從《夜之蜘蛛猴》開始),但在看了很多村上寫他的事情之後,變得更喜歡他這個人。之前知道他過世的消息感到有些惆悵,沒想到水丸兄也……。可以的話,希望大家都可以活得更久一點。


說起來,我覺得村上是一個(在散文中)和讀者很沒有距離的人,當我在讀他的書的那陣子,會很自然想要跟身邊的朋友調侃他(朋友不知不覺也陷入村上的漩渦),好像他是我的鄰居或電視上某個搞笑演員似的。話題裡有村上,空氣的分子就會充滿滑稽、想要說垃圾話的感覺。但身為作家的他,究竟為什麼這麼少寫到父母的事呢?如果有一天他能回答一下,我會非常感謝。


今早我又在七點多起床。一起床之後,姆姆和卡卡也跟著我到客廳,各自在自己的地盤上繼續睡了。早起真是好。不過,我絕對不要鼓勵或建議別人早起,因為這是一件除非自己想做,不然就算做到了也不會很愉快的事情。


我想一定是因為大半年來都沒人唸我,才有現在的心甘情願。


光是這一點,就非常感謝。

2014年4月4日 星期五

【每週讀書同樂會】村上春樹這種篩子。

雖說是每週讀書同樂會,但距離上一次發文好像已經是幾週前了,啊,真慚愧(當然這只是場面話,其實一點也不慚愧)。

最近非常迷戀這種囉哩叭唆式的寫作口吻,因為這陣子的閱讀主軸都放在村上大叔身上。首先,我要對以前如此不尊敬村上大叔(主要是寫小說的這一部分)致上萬分歉意,自從我讀了《地下鐵事件》和《約束的場所》之後,才意識到他有這麼多不同的面向,且每一不同的面向,即使有些嚴肅有些輕鬆,彼此之間卻毫無違和,一致得令人敬佩。


這陣子在讀他的《日出國的工廠》《尋找漩渦貓的方法》還有《村上收音機3》。我特別想說一說《日出國的工廠》。這本書是採訪許多工廠寫成的文章,如果列為「報導文學」可能很有道理,但它卻和印象中沉重、艱澀的報導文學完全不一樣。

身為一個採訪者以及寫作者,村上既不討好受訪者,也沒擺出一副嚴正嚴肅的姿態和對方拉出距離感。他只是穿著休閒短褲到人家的工廠去,把想問的東西一一問出來,然後很老實的把他看到和想到的寫下而已。即使文章充滿「一般採訪報導」絕對不會有的內容,但卻是看這些文章非常大的樂趣所在。

比方說,去採訪愛德蘭絲假髮工廠時,和對方談到一半,對方忽然撕拉撕拉地扯下頂上假髮說:「其實我本身也……」連這種事情都寫出來。另外,愛德蘭絲假髮針對「認為戴假髮好像是在欺騙世人」的潛在顧客採取的說服政策是「牙齒掉了我們會裝假牙,近視了我們會配眼鏡,戴假髮也是一樣的道理,完全沒有必要感到羞愧。」這種事情也非常有趣。

我常覺得,採訪就好像一個篩子,每個不同的採訪人都是不同的篩子,捨棄什麼,揀選什麼,真的每個人都不一樣。對我來說,村上春樹是一個很誠實、很深刻,同時又很幽默的篩子。

我很高興和他活在同一個時代。

2014年2月27日 星期四

【小說】像山崎豐子這樣一位作家。


去年的日本電影當中,我最喜歡的兩部是《我的母親手記》和《東京家族》。其中由樹木希林和役所廣司主演的《我的母親手記》,因為太過喜歡,我特別去查了關於原著小說作者的事情,發現「井上靖」這個名字有一種似曾相似,好像在哪聽過的模糊印象。


前些日子重讀宮本輝《錦繡》,再次看了推薦序中的介紹,這段我已經熟得不得了的介紹文,忽然好像有了一個新的亮點:


「宮本輝由編輯口中聽得井上靖的一段話,也成了創作不輟的信念。井上靖曾說:『沒有量,就談不上質;常嚷著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其實並非寫不出來,不去寫罷了,不寫自然就寫不出來!』宮本輝對此說法也深信不疑。」


對啦,就是這一段。原來宮本輝引述的這句話,就是出自井上靖之口。我非常喜歡這句帶有點教訓式、但又非常實在的警語。表面上好似嚴厲,卻散發一種苦口婆心,又帶有鼓勵晚輩的溫柔。


沒想到,前兩天讀山崎豐子的作品自述集《我的創作,我的大阪》,竟然又發現,那個熱切鼓舞山崎豐子成為專職小說家的報社主管就是井上靖本人,讓我對這位已故作家有了更多好奇心。


不過,這幾日讓我心臟不斷砰砰跳的作家,還是寫出《命運之人》、去年以89歲高齡過世的山崎豐子。


多數人認識山崎豐子的方式都是經由日劇,她的小說有大量被改編成連續劇,像是《白色巨塔》、《華麗一族》、《不毛之地》等等。多數作品以上中下厚厚三本的形式出版發行,光是作品一字排開,那些像磚頭般的書冊就夠嚇人了。


前陣子剛看完《命運之人》日劇,因為實在太喜歡這個故事,又跑去查了相關資料,沒想到山崎豐子是在81歲開始連載發表這部小說的,一共歷時五年。也就是說,連載完之後,她已經85歲了。對我來說有點不可置信,這個故事充滿激烈緊湊、熱血又鋒利的氛圍,竟是出自一個八十歲的作家之手。山崎豐子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作家呢?


我讀著《我的創作,我的大阪》。這本山崎豐子自述自己創作故事的文集,令人有大開眼界之感。身為一個記者出身小說家,山崎豐子有異於常人的採訪調查癖。比方說,她為了寫《華麗一族》,採訪超過三百個人,但她的工作方式並不是採訪完之後,以得到的素材來編織小說情節,而是先構思好情節,再一一和採訪者確認,她所描繪的情節和台詞是否正確。

有記者問她,「據說妳連社長要開除社員這種台詞都要採訪者好好思考,但小說家不是應該靠想像寫出這些內容嗎?」她回答說:「如果不憑採訪要我寫出:『你由於某某原因,請辭職吧。』這樣的內容,我當然寫得出來。不過依照企業種類的不同,社長或總裁的個性不同,或是當時所制定的條件不同,甚至還有被開除的狀態不同,就連開除時所說的話,我想一定都會不一樣的。就是要做這樣的採訪才會是有用的,不是嗎?在我的看法中,不需要採訪、憑想像就可以理解的部分,是不會被我列在採訪範圍裡的。我設定好角色,以及構想之後,將自己未曾體驗過的部分,去請教那些體驗過的人們,因此我採訪的內容是『活的』。」


又比方說,她寫白色巨塔時,以誠摯的熱情打動了東京築地國立癌症中心的院長,得以請到四位專業的病理部長和內外科醫師共同協力,他們分別站在患者的立場、財前(作品中冷酷外科醫師的角色)的立場,以進入小說角色的方式模擬小說中的醫療審判,這樣的作業持續了半年。有次,擔任財前角色的外科主任,甚至被嚴格的病理主任逼到發怒,脫口說出:「偶爾也讓我演里見(作品中正直醫師的代表)的角色嘛!」


擁有這樣深厚功力的山崎豐子,讓我由衷地敬佩。


還有另一件事,也讓我很在意。山崎豐子的小說一向被譽為具有社會性的小型濃縮歷史,《白色巨塔》寫外科醫生的鬥爭,《華麗一族》寫日本金融改革,《命運之人》寫新聞記者和國家權力的抗衡,每一部都涉及一個龐大的社會和時代結構。我本以為,她是以「描繪歷史上某個專業領域」為目標的架構來寫小說的,結果完全不是如此。


山崎豐子說,她的書寫是以「人」為優先,再讓這個「人」擁有問題性。比方她寫《華麗一族》時,「是先想到了具有雙面性格的萬俵大介,以及萬俵一家人。他在家中過著與妻妾同床的生活;在外面,卻是非常冷酷的企業家,接著才考慮支撐這個萬俵財閥的,究竟是何種企業。」一開始,山崎鎖定能夠支撐這樣一個家庭、有助增加小說戲劇性,又與政治有所掛勾的「鋼鐵業」,但是在做了關於鋼鐵業的許多採訪功課之後,「我卻怎麼樣都處理不好,因此突然轉向,讓他到銀行工作了(笑),試著讓他擔任銀行總裁,果真萬俵便活躍了起來。」


這個將「人性」放在撰寫小說優先考量的態度,讓我更加喜歡山崎豐子這位作家。能夠重新認識她,實在非常幸運。


也拜《我的創作,我的大阪》這本書所賜,我要開始讀《華麗一族》了。今天跑了兩間圖書館把書借回來,厚度沒有想像中恐怖,雖然還是上中下三集,但心中沒有過往那種、看到磚頭書就心生恐懼的念頭。反倒是,有了一份心安,可以慢慢地、從容地,和這位小說家的作品共同生活一段日子,這真是太幸福的一件事了。

2011年7月8日 星期五

【小說】夏目漱石《行人》


今天早晨意外讀完了《行人》,這是我的第一本夏目漱石,在出國前就陸陸續續讀著,但始終沒有完成。我一直以為,像這樣肖象被印在鈔票上的文學大師,寫出來的東西會令我退避三舍,但這一本小說自己為作者做了最好的反駁。
仔細回想,整本小說中幾乎沒有什麼大情節可言,且故事所及盡是發生在父母兄弟朋友間的日常作息和對話,照理說應該很無聊才是。但夏目漱石(這位集肺結核、胃潰瘍、糖尿病於一身、和太宰治很有得拼的作家)有種很特別的筆調,大概就像是有人一面吃泡麵一面摳腳看起來屌兒啷襠的樣子,然後突然間對正在播送的新聞說出了很犀利的評論那樣,既輕鬆又莫名地充滿力道。
比方介紹妹妹出場是這樣:
無論從容貌或教育程度各方面來說,貞都不是有個有特色的女人。她唯一的頭銜是──我家的累贅。
「對方娶她的意願太強,反而使事情顯得不對勁,所以你到那兒替我仔細觀察觀察。」
母親委託我辦這件事。雖然我對貞的命運沒有多大興趣,不過我也覺得表面上看來,對方一心想娶貞似乎是件很好的事,但也可能蘊含著相當程度的危險。因此我一直默默聽岡田夫婦(介紹人)的說明時,不經意地脫口而出──
「那個人又沒看過貞,為什麼那麼喜歡她?」
「佐野是個穩重的人,認為娶艱苦人家出身的人比較好。」

對父親的描述也很有味道:
十點左右,父親終於來了。他穿著正式和服,服裝雖嫌過於隆重,表情卻意外地溫和。自小在他身邊長大的我,早已累積不少察言觀色的功力。
「我以為你會早點來,從剛才就一直在等。」
「八成窩在床上等吧?如果要比早,再早也難不倒我。我是不忍心太早來,才故意晚點出門。」
父親把我替他倒的茶,似嚐非嚐地湊到嘴邊,一面仔細打量四周。房中只有桌子、書櫃和火盆而已。
「這房子不錯。」
即使對我們小輩,父親也常說這種相當討喜的話。不知何時,他已將長年社交用慣的話帶入無需拘禮的家庭中。因此已經老掉牙的客套話,在我耳中只不過是別人口中的「早安」而已。

不過真正讓我驚訝的是,在這本夏目漱石生前算是倒數第二本的著作中,竟然也談到了神的議題(另一位我很愛的也經常談到神的日本作家是遠藤周作,但兩人的談法完全不同)。那是無關宗教、而關乎人如何存活於世上的深刻挖掘。
可惜的是,這本書已經絕版。我拿著手中這本從圖書館借回來的二手泛黃書本,出現了一絲絲想要佔為己有的欲望,然後隨即放棄。突然很想跟出版社說:這可是被印在鈔票上面的夏目漱石耶,再版一下不為過吧。
Anyway,是很好看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