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28日 星期三
【寫作,在未完的路上】種種可能
去年有長達五個月的時間,我每週都花幾乎一整天的時間去上電影編劇課。老師很好,同學也很好,但過程中我有一大段時間都處在低潮的狀態,課堂發言常不知所云,課後的聚餐也很少參加。那多半是出於不想被同學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之故,我逐漸遠離了人群,心中時常感到抱歉。
課程結束後,陸陸續續接到一些電話,都是同學很善意的邀約。我知道大家一直都持續在聚會,偶爾討論線上的劇本、偶爾討論自己正在寫的劇本,而我混亂的生命狀態也逐漸穩定,心中那股想要再度融入人群的欲望也緩緩攀升。
某個週末的星期日,我終於出現在J家的客廳,她和先生皆是很棒的藝術家,家中視線所及都是讓我捨不得移開視線的藝術品─他們自己的創作,還有兩大座由舊衣櫃改裝成的絕美展示櫥窗,和一整排的電影DVD。我好像來到一個小型美術館,驚嘆連連,但又比在美術館來得放鬆且激動。
前來相聚的同學不多,但似乎也是一種安排,我和每個人都說到比以往更多的話,大家聊得很愉快,每個人都是寶藏。但我卻在過往的五個月內不斷與他們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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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時也常出現這種景況。有一陣子,我很清楚自己處在一個高峰上,具有滿滿的信心,無論在什麼狀態中都能不顧一切地寫,那無關乎寫得如何、其他人評價如何。那是一種完全的信任,信任自己無論產出怎樣的作品都很好,即便文辭粗糙、或者斷簡殘篇,也絲毫不影響寫作的信心。這是寫作的春天。
然而冬天的風景截然不同,我把所有的配備都放在身邊了,也有過很好的戰蹟,但有一部分的我,就像壞掉的卡式錄音帶那樣走不過去,即使按了播放鍵也只能原地空轉,甚而疑惑起過往究竟是如何寫出那些令自己喜歡的作品,如何能對寫作那樣自得其樂。是什麼地方不同了?「信任。」我開始聽見自己的評價,不只是對寫作的評價,而是對自己各方面的評價,喧嘩四起,躁動不安,它們形成一種限制,讓我很容易就想打壓自己的聲音,「不適合、不重要、不具有價值」的念頭頻頻出現,使我不再恣意寫字,只敢小心翼翼地等待天時地利人和,但那一刻卻始終不曾翩然降臨。
過往幾年間,我曾試圖以規律的寫作時間來化解這種窘況。每天寫一千字,或者每天寫兩小時,它們意味著穩定平實的付出,對我而言很合理也很撫慰,但這個習慣並沒有維持很長的時間就慢慢散失。
散失的過程是,我喜歡自己達到目標的感覺,很清楚看見了「要怎麼收穫先怎麼栽」的證明,筆記本中工整或歪斜的字體全都顯得可愛,只因為我正默默的耕耘。然而,達不到時卻感到歉疚,並沒有對不起誰,而是對不起自己的決心和耐心,好似某種缺陷正被自己創造出來,一種因為「無為」而被「創造」出來的罪惡感。慢慢地,那個罪惡感日益增大,一日不寫:歉疚;兩日不寫:更歉疚;三日不寫:確實覺得自己面目可憎了。
問題還是「信任」。
不只是要信任,自己無論寫出什麼樣的東西都沒有問題,還要信任,自己無論寫不寫得出東西,也沒有任何問題。這一直是我難以渡過的關卡。
從小就很少遲交作業,長大後很少遲交稿子,文字是某種我給自己的功課,表面上交給別人,實際上是交給自己,必須要站在遠一點的地方,才看得見自己對自己的嚴苛。我很難說我已經通過這一關,事實上,「這一關」總有各種變形,隨著我的年齡與閱歷,逐漸長成不同的樣子。最近比較能從各種事件中認得出它們的本質了,慢慢發現,它們要告訴我的,無非還是信任。
截稿前一天,一切焦頭爛額,我愣在書桌前寫不出東西,只好「乾脆抽空」打電話給朋友訴苦一件傷心的事,卻意外地不到兩秒鐘就哭了。我赫然發現我的嚴厲正在吞噬我的生活,差一點就要連哭泣的時間都壓抑下去了,只因為擔心寫不出稿子。於是寫了信給編輯,詢問他我是否可以晚些交稿,編輯很阿沙力地回信說OK,輕盈且放鬆,穩穩地接住我的焦慮。雖然他可能不知道我正經歷了什麼,但他的參與改變了我,而我允許自己接受這樣的改變。
以往,我在「寫作工作坊」中習慣和同學說,請大家儘可能把握寫作練習的原則:「不停筆、不批評、不抵抗、不修改...盡力去做,盡其所能。」但就在前幾天,在新展開的工作坊第一堂課上,我說:「不停筆、不批評、不抵抗...大家盡力去做,但如果沒做到──沒關係,那也是沒問題的。」
我認為,那也是我對自己的精神喊話,甚至,有那麼一剎那的瞬間,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就算有一天我不再寫作,也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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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我的家教學生小奈。一開始我們上的是寫作課,但我想他真的恨透了寫作。有次我們興高采烈地討論完一個寫故事的作業,正要開始寫的時候,他卻突然拉長了臉,窩到角落去發脾氣,罵嚷著為什麼要做這麼無聊的事。
那當然不是第一次發生,長久以來我都只是覺得小奈的情緒容易不穩定,但那一日,我突然對他之所以這麼生氣的原因,有了一個清晰的靈感。
「小奈,你很氣寫作對吧,你覺得剛剛明明討論得很好玩,那樣就夠了,為什麼還要寫下來?」他原本氣惱扭曲的臉,還是一樣佈滿淚水。
「你覺得,如果可以不要寫就好了!其實你不喜歡寫作,但是你又很擔心告訴我,我可能會很傷心,因為我是寫作老師嘛,所以你就忍著不說…」。他眨眨眼睛,止住眼淚,看著我。
「其實,如果你不喜歡寫作,我不會生氣耶,我知道你最喜歡數學,就像我最喜歡寫作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和討厭的,不需要勉強。我是來幫你的,不是來限制你的,你要不要跟我說,你最討厭的科目是什麼?」
「國語!」這次小奈擦乾了眼淚,頻頻點頭,很有把握的對我說。我突然好想大笑。
接著我們開始有很愉快的對話,小奈終於很大方地告訴我,他有多麼不喜歡寫作文,而我也大方地和他商量,要怎麼完成那份學校作業。我知道他不討厭寫字,也不討厭想內容,但要「把想的內容化成字句」,很討厭很討厭。我提議:「我根據你的想法,把文字敘述說出來,你只要負責拿筆把它寫下來,如何?」小奈認真地想了幾秒鐘,很慎重地點點頭。
這個提議有些冒險,一不小心就會變成「講光抄」,不過很快就撥雲見日。前兩三句,小奈還一個字一個字照著我的句子寫,到了第四句,他終於抬頭對我說:「可不可以不要寫『然後』,改成『於是』比較通順吧!」當然好,我是說,當然當然當然好啊,你想怎麼改就怎麼改。
後來,我們協力完成了那篇寫作作業,大部分都是我開了一個頭,小奈就接續寫出一整句,有些段落甚至完全是他自己寫的,最後兩個人都很開心。我想,他其實不討厭寫作的,只是一直沒有找到他和寫作之間的火花。
再下堂課,我先大談「文字敘述」在數學裡的應用和重要性,談「計算」只是數學中的一個小工具,談真正的數學需要思考、並且仰賴文字表達,接著就教小奈怎麼用文字敘述,寫出他正在學的梯型面積是如何被計算出來的。
下課時,小奈史無前例的對我說:「這太厲害了,今天乾脆上久一點好了。」後來還大張旗鼓地跑去向媽媽炫耀今天學到了什麼,好像那是稀世珍寶。
回想那時,我看著小奈,伏案寫著那些用文字組成的數學短句,心裡又開心又感動。表面上看起來,當下我並沒有在寫作,但那幾乎就是寫作給我的特別禮物了。我用我的口語在寫作,我用我的生活在寫作,我透過生命中的其他人在寫作,沒有絢麗的外表,甚至沒有留下任何作品,但心裡沒有歉疚的感覺。
也許,這更接近我想要的寫作─不只是寫,更多的是做。到頭來,寫不寫將不是重點,形式也無關緊要,我可以寫很多,也可以寫很少,我可以這樣寫,也可以不這樣寫。屆時,抵抗也許不再是我的課題,我會找到另一種和寫作舒服擁抱的姿勢。
《本文刊於人本教育札記2011年四月號》
2012年1月31日 星期二
【寫作,在未完的旅程】即興野餐。
我已經將近有五年沒有在辦公室上過班,兩年沒有全職工作了。這數字並不可怕,但我還是嚇了一跳。
作為自由工作者,我經常花很多的精力來處理我的現實焦慮,有時我覺得雲淡風輕,有時又覺得沉重無比。但這幾年來從來沒有任何時候,我這麼強烈地考慮要「回去上班」。
那個念頭的起始點有好幾條線索,一是我幻想著,我已經有能力和意願,去面對過往那些被我認為過份僵化、過分填塞的辦公室生活了;二是我幻想著,說不定我是個有潛力的商場女強人,要是奮發圖強個幾年,也許可以提早還完房貸。但真正的重點是第三:我的戶頭見底了,我懷疑自己,可以繼續用現在的方式生活下去嗎?
這兩年來有很多朋友都問我:妳不會心慌嗎?有時候我說不會,有時候我說會,但兩個答案都是真的。這兩種狀態在我的生命中輪替出現,從來沒有哪一個可以完全撂倒對方、獨霸我的心靈,生活好像必須要在這兩者的恐怖平衡下才能前進,但我卻不想接受這種平衡。
是在這樣的狀態下,我接到了誠(Makoto)的電子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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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Makoto)和公美子(Kumiko)是我前年在北海道認識的朋友,那時我正結束兩週的國際志工生活,一個人在小樽、美瑛、美馬牛自助旅行,他們則是一對正在度蜜月的新婚夫妻。
那一天,美瑛的青年旅館生意慘淡,全部的客人加起來只有我們三人,卻也因此為我們的友誼揭開了序幕。那時我還不會說日文,三個人用坑坑疤疤的英文交談著,直到彼此問起了:「你是做什麼的?」我的語文能力才瞬時通過一道電流、火力全開,只因為我們有一樣的答案:「自由工作者。」
誠在電子郵件上寫著:「嗨,小美,妳好嗎?我們在北海道的美瑛見過面,妳還記得我們嗎?下個月我們預計有一週的時間會在台灣,如果妳有空的話,要不要見個面?」
我對他們僅有的認識是,誠是作曲家,公美子是演奏家,據說他們有個實驗樂團,會用特殊的物件作為樂器(葉子、電話簿、陶罐…)演奏各種奇妙的樂曲。他們本來住在大阪,但婚後要搬到京都,不過在那之前,公美子要到印尼學習一種特殊的鼓,為期一年。誠也跟著去,做什麼呢?他說:「我去當書僮!」換句話說,他們已經從印尼回來了。
我火速回了信,邀請他們住在我家。雖然我們只是短短的「一日朋友」,雖然不知道他們要來台灣做什麼,雖然我也實在沒什麼錢招待朋友了,但心中有一個明確的意念:「好想要他們來噢!」即便只是如此萍水相逢的偶遇,我卻感覺親近,也許因為我們有相似的價值觀,有條看不見的線把我們牽在一起。
就這樣敲定了他們來台灣的頭兩天住在我家,另外,他們的好朋友幸弘(Yukihiro)也會同行,說是不介意共用一間房,那我當然沒問題啊。據說幸弘是一位影像藝術家,但他到底是拍什麼的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內在的聲音大過一切:「總之,一定要邀請他們來就對了。」
〈日本朋友,左起:野村幸弘(Yukihiro NOMURA)、藪公美子(Kumiko Yabu NOMURA)、野村誠(Makoto NOMURA),他們也是我心中真正的藝術家。〉
然後,他們真的來了,而且就坐在我家客廳。
在座的還有自告奮勇擔任晚餐主廚的阿法,精通英日文又超幽默的好友Judy。我們三個台灣人加三個日本人,用亂七八糟的國語、台語、英語、日語聊得天花亂墜,一個念頭閃過,突然覺得,人生好開闊呀。
我問誠,他們是來玩還是來工作呢?三個日本人眼底同時閃過一抹神秘的微笑,不知道是誰回答:「都是耶。」我才慢慢聽懂了這個故事。原來,他們在日本的組合叫做i-picnic(誠說i是「即興」的縮寫,我就自作主張把他們的團名翻譯做「即興野餐」啦),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很多其他成員。這幾年來他們經常是以這樣的方式旅行:誠和公美子隨身帶著樂器,遇到合適的地方就即興演奏,幸弘則負責幫他們用攝影機紀錄。在這之前,他們已經出版了去泰國和柬埔寨旅行的紀錄短片。
至於什麼是「合適的地方」?又會如何演奏呢?公美子和誠同時露出一種「這很難解釋」的表情,大概是用英文不好說明;至於長相過分年輕、讓我們很難相信他已經五十歲而且身為大學教授的幸弘,則是一直很有氣質地微笑著。
我好像可以想像,又好像完全不能想像,那……究竟會是怎樣的一種畫面呢?
沒想到,我很快就親臨演出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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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是從「御書房」開始的。
誠說不想去觀光景點,公美子說要體驗在地生活,幸弘則一派輕鬆地點頭微笑。我差點就要帶他們去逛菜市場了,但慌亂中不知道是誰說想喝喝看台灣茶,於是隔天我們去了「御書房」。
「御書房」是三年前我在寫《走過衛武營》這本書時,經常和受訪者相約的茶館。我自認是個非常不專業的地陪,但這間店是不敗的選擇,果然三個人都吃得很開心。只是到了泡茶時間,我和Judy面面相覷,兩個人都很適合和對方講這句話:「哈哈,妳也不知道怎麼泡喲!」
如果要隨便做做樣子也是可以的,但我想起前年在美馬牛(bibaushi)時,民宿老闆娘煞費其事地為我示範了一整套的日本泡茶儀式,實在很想讓公美子他們也享受這種待遇。這個念頭一起,老天爺立刻為我們安排妥當,御書房的茶館主人簡姐,和她專職翻譯的日籍好友薰桑(Kaoru)就在鄰座,本來是他們一群好友許久不見的相聚,卻陰錯陽差地跑來幫我們示範泡茶和翻譯。
這一相見,相見恨晚,我們馬上又多了兩位新朋友。簡姐的泡茶功夫引來陣陣讚嘆,薰桑和公美子則發現她們在日本竟然認識同一個人,餐桌上鬧哄哄的好愉快。喝茶時,簡姐聽我說起他們獨特的旅行方式,立刻大方邀請:「可不可以現場演奏一曲呢?」我默默觀察這三位朋友,他們並不緊張,只是一派輕鬆地就拿出各自的配備,笑著回應:「好啊。」
我該怎麼說呢?我是看過即興表演的,但好像從來沒看過這樣的即興。「御書房」裡挪出了一小方空間,誠吹口風琴,公美子打鼓,但正確來說,是誠先開始吹奏,公美子和著伴奏的。那首曲子聽起來──我幾乎可以確定──是現場直接創作的新曲,沒有任何彩排,也沒有既定的曲式,就像是在和所有在場的人對話。我聽得忘神,演奏一完、全場安可,每個觀眾的臉上都笑開了。
〈在「御書房」即興兩曲,時間突然緩慢下來,只剩下音樂。〉
事後,簡姐熱情地遞了一個紅包給誠,說她希望能夠為他們的旅行盡一點小小的心意。他們才第一次見面呢。誠受寵若驚,不知道該不該收,我忍不住脫口而出:「簡姐跟我一樣,被感動了。」
大概是那時,我忽然就懂了。他們為甚麼在這時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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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御書房」之後,我們去了左營龍虎塔,但只稍稍小晃一圈就決定要去逛蓮池潭後方的古厝。這古厝是連我自己都沒有逛過的,但這趟逛起來特別有滋有味,好像看風景的眼光都不一樣了。
途經一間老房子,一位年輕的師傅正在家門口製作藤椅。我禮貌性地問:「我們可以在這裡看你工作嗎?」師傅頭也不抬就說好,完全專注在自己的工作裡,但好像是歡迎我們的。
很難說是發生了什麼事,好像極其自然的,我們一伙人就這樣站著,不發一語地看著師傅編織藤椅,四周飄著涼涼的空氣。不知道何時,誠突然就吹起了口風琴,在小巷旁──在那條幾乎沒有任何其他人的小巷旁,演奏著另外一首我認為一定也是即興的曲子。為什麼呢?因為這一次,藤編師傅正拿著小槌子校正剛剛編好的藤網,「咚咚──咚咚──」敲個不停,而誠的曲子是完全配合這個聲響吹奏的。
〈站在那裡看著他們演奏,感覺他們和當下融為一體,對他們而言,好像這裡不是陌生的國家,也沒有任何人叫做陌生人。〉
我一面聽,一面覺得心裡有一個聲音想要瘋狂大喊:「這就是真正的藝術啊。」眼前的這個表演超越了我對表演的想像,已經不只是表演了。我心中沒有浮現「好厲害!」或「好強!」的字句,只覺得我被音樂的幸福感完全包圍了。那不是一個可以被複製、或被練習出來的藝術形式,那就是他們生活方式的真實展現。
這場表演一直延續到師傅完全做好了那張藤椅,時間很長,但在場的每個人都很過癮。師傅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我很確定,他的表情說明了他有多麼喜歡這一場即興演出,師傅的媽媽甚至有點害羞地提出邀請:「下次有閒再來坐啦。」
我發現他們去到哪裡都受歡迎,幾乎無一例外。
隔天早上,「御書房奇遇」的原班人馬,除了Judy要上班不能來之外,又再度約在文化中心碰面。我已經不再驚訝:他們就是這麼神奇,真的只要認識一天就可以和別人變成朋友。所以,在那個微涼的早晨,簡姐和薰桑合作即興一段舞蹈,誠和公美子隨之演奏樂器,他們全都赤腳踏在柔軟的草地上,我和幸弘則穿梭在其中攝影、拍照。
我注意到幸弘拍攝的方式,如果用最有感覺的語彙來形容,我會說他的拍法「完全不是個局外人」。意思是說,我感覺他並不單純只是個客觀的紀錄者,從我的角度看來,他根本就像是另一位即興演出者,他也完全浸在那場即興演出中,放手而且盡情,只不過他拿的是攝影機、不是樂器。這一點,在我後來觀賞他們送給我的柬埔寨旅行紀錄短片中感覺更清楚──他的鏡頭是會說話的。即便如此,當下帶給我的震撼已經夠直接了。我這時才意識到,拍照時我習慣躲在安全界線外,尤其是拍某個正在進行的活動時,我總不敢介入,深怕打擾了當事人,老站得遠遠的,結果是,那樣的照片我一點也不喜歡。
但那一天,我不再退到局外人的身份了。我享受簡姐和薰桑的舞蹈,享受誠和公美子的音樂,享受幸弘自由自在的拍攝和移動,也享受我的攝影身在其中。
〈簡姐(左)和薰桑沉浸在內在的律動,我看不見,可是感覺得到。幸弘雖然只是在拍,但我覺得他好像也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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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之後,我寫了信給他們三個人。其實,那也是說給我自己聽的。我終於明白,我不是想要「回去上班」,也不是害怕無法倚賴現在的生活方式過日子,我只是太久沒有這麼強烈地感受到藝術那種純粹、真實、活生生的力量了。
想起在蓮池潭的時候,幸弘突然問我:「小美,妳是佛教徒還是基督教徒?」
我說:「我沒有宗教信仰耶,但我……相信某種力量。」
「某種力量?」其他人也湊過來等著聽我的答案。
我幾乎想都不用想就能回答:「嗯,我相信真實、自由,還有愛的力量。」
然後所有人都笑了。他們全都知道我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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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永遠無法掌控現實或未來的結果,但我可以選擇「當下」要用什麼樣的方式活在這世上。我需要一直一直被提醒,我不必耗盡全力和現實搏鬥,只需要盡情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感謝老天讓我繼續這樣過日子,感謝我自己讓我繼續這樣過日子。還有,感謝三位來自遠方的朋友讓我再次看見,真正的藝術不是透過抵抗而來。
唯有投入每一個眼前的片刻,藝術才可能發生。
※本文刊登於人本教育札記2012年二月號。
2011年12月29日 星期四
【寫作,在未完的旅程】一百種生活。
我有一本小簿子,專門用來紀錄看過的電影和書。電影的標示方法是:日期、電影名稱、國別;書的標示方法是:日期、書名、作者。一般以為,甚至連我自己都以為,這本小簿子應該記得厚厚一本,整個頁面擠得到處都是插入符號,這才像是作家的本子嘛。然而實情卻是,從一年前開始登記的這個小簿子,如今只使用了四頁,看起來清湯掛麵,讓我不禁懷疑:這一年都幹什麼去了啊?
我有一個奇怪的癖好,根據作家應該博學多聞的準則來看,可能不太及格。我並非博覽群書,而是反覆看同一本書好幾次,在不同的時間點,二十歲、二十五歲、二十八歲、三十歲,每一次我都覺得我讀到那個敲進我心坎的東西了,但每一回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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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十八歲的那一年,我遇見了我人生中最喜歡的一套漫畫《實之華:與格子戀愛的女人》,從此每隔一兩年,我就會重看一次。它的來源非常奇妙,是一個我並不熟稔的大哥型朋友借我的。我甚至不太認識這位大哥,但當他聽到我表姊說「我表妹很愛寫東西」的時候,就託表姐主動把這套漫畫送到了我手上。我一看就愛上,告訴表姊:「這套漫畫太驚人了,好看得不得了。」大哥嶄轉聽到這個消息,又託表姊告訴我,就當作是我的生日禮物送給我吧。但我的生日才剛過沒多久呢。
我曾經一度懷疑,這位大哥是想追我嗎?但事實證明,他從此之後就消失在我的生命中,那個念頭完全是我自己的幻想。不過我想,他可能真的想在寫作路上助我一臂之力,又或者,他是神派來支持我的使者吧,不然,他怎麼知道我的人生需要這套書呢。
我曾經一度懷疑,這位大哥是想追我嗎?但事實證明,他從此之後就消失在我的生命中,那個念頭完全是我自己的幻想。不過我想,他可能真的想在寫作路上助我一臂之力,又或者,他是神派來支持我的使者吧,不然,他怎麼知道我的人生需要這套書呢。
《實之華》是一套日本漫畫,描寫一位自由作家杉苗實(大家都叫她小實),在二十八歲到三十歲之間的寫作人生。一開始,這個倔強的女生就遭遇了一連串不可思議的衰事。首先是她終於辭去工作四年的洋酒雜誌記者職位,決心往自由作家之路邁進,卻接連面臨了被迫搬家、公司倒閉、薪水泡湯、公寓強制拆除、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和妹妹借錢的慘事。在她二十八歲生日的這一天,她的戶頭裡只剩下二十八塊錢,她和她的傢俱們坐在大雨滂沱的暗夜街邊,等待弄錯傳票的搬家公司,甚至引來了關切的警察先生。
媽媽遠從鄉下跑到東京,來看看這個女兒到底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好不容易母女倆可以安安靜靜坐下來一起吃頓飯了,媽媽卻忍不住哭起來:「我…看了妳的冰箱,才知道妳是怎麼過生活的,裡面只有一點點的鹿尾菜、海帶和煮熟的豆子而已…」。
媽媽遠從鄉下跑到東京,來看看這個女兒到底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好不容易母女倆可以安安靜靜坐下來一起吃頓飯了,媽媽卻忍不住哭起來:「我…看了妳的冰箱,才知道妳是怎麼過生活的,裡面只有一點點的鹿尾菜、海帶和煮熟的豆子而已…」。
她到底是怎麼生活的呢?大部分的時間,她在做各式各樣的採訪和雜誌報導,拉麵店、搖滾樂團、文學大老、溫泉飯店、越野車手、陳年酒窖,或者二十種洗髮精功效大評比。一個月只有兩篇短文是寫自己的故事,卻是她最珍惜、最喜歡的工作。
這部漫畫的作者是尾瀨朗先生,他很著名的作品包括《夏子的酒》、《光之島》、《藏人》、《家》…等等,也許台灣的讀者對他並不陌生,但實際上,這套漫畫的背後有一個重要的幕後黑手,藤田千惠子小姐,據說尾瀨朗先生就是因為看了她的短文集《愛是犯上》才決定畫這套漫畫,千惠子小姐也順理成章擔任協力。據說,在編寫的時候,很多人給了她各式各樣不同的意見:「小實實在太辛苦了!」「自由作家才沒那麼輕鬆呢!」「小實的感情生活太艱難了吧!」「自由作家哪有那麼多時間去談感情!」諸如此類完全相反的迴響。
也是身為自由作家的千惠子小姐本人則說,如果有一百個人從事「自由作家」這種稱謂的行業,那大概就會有一百種的工作內容吧!
她說得對,這是一個無法複製的工作。沒有任何一條路徑會保證接你到另一條路徑上。有時候你以為你投入的是這樣的生命,但神給你的卻是另一套劇本。
也是身為自由作家的千惠子小姐本人則說,如果有一百個人從事「自由作家」這種稱謂的行業,那大概就會有一百種的工作內容吧!
她說得對,這是一個無法複製的工作。沒有任何一條路徑會保證接你到另一條路徑上。有時候你以為你投入的是這樣的生命,但神給你的卻是另一套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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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常幻想的自由作家工作,長相是這樣的:每天早上,在比平常人還要晚一點點的時刻醒來,慵懶的泡一杯熱巧克力,然後展開昨天未完成的小說第六章寫作。就這樣寫上個三、四小時,直到飢腸轆轆,才闔上筆記本,慢條斯理地從冰箱拿出簡單的食材,快快料理,就著大好的陽光享受新鮮山藥泥和一碗麵。下午處理一些必要的信件和生活瑣事,偶爾出外為寫作題材做個田野調查。晚上就慢跑、看書、看電影、和家人消遣,等到夜深人靜,再用薰衣草精油乳液為自己全身按摩,最後安安穩穩地睡去。
很完美的一天不是嗎?但我從來不是這樣過日子。有熱巧克力的時候,沒有慢跑;有田野調查的時候,沒有吃午餐;好不容易定下心來寫作,完稿時抬頭看看時鐘,已經凌晨五點了。而更多更多時候,寫作並不是唯一的工作。我要不斷從寫作裡跳出去,把其他的工作做好,再努力跳回來,保持現實與心理狀態的平衡。
甫結束的這一期寫作工作坊當中,有一位很特別的文友樵一,是從台北來的。她打來詢問報名事宜的那一天,把我嚇了一跳。
「妳好,請問還有名額嗎?」顯示的電話號碼是02開頭。
「有啊,可是…今天晚上就開課囉。」我暗想著,來得及嗎?
「沒問題,我會搭高鐵下去。」
「請問…妳是剛好人在台北,平常住在高雄嗎?因為這個工作坊是連續八週,也沒有開放單堂選課耶。」我有點不好意思,聽起來好像在逼退對方似地。
「我知道,我會繳全額學費。」她很有把握的說。
這麼一來,我好像也沒有什麼應該顧慮的事了,但心裡也暗暗擔心,她如果只上一堂課就不來了,我大概會有點傷心,可是…要人家每週都從台北來高雄上課,也太為難了吧…我就這樣,反反覆覆在腦中快速把這些念頭轉了一圈。
我知道那是我的習性,一個出自小我、日以繼夜養成的防禦機制,想要確保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順遂美好,動不動就把每件事都拿來操心個沒完。但現在我沒那麼容易不假思索被這個概念擄走了,我看見自己有期盼,了解到無論那個期盼是否達成,都是沒有問題的。
只是我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結果。結果是,連續八週的寫作工作坊結束了,樵一是班上唯二全勤出席的學員之一,她每週都搭高鐵來回北高,有時候甚至當晚就住在飯店裡。如果我們認為她只是有錢有閒,那也錯了,她每週都寫功課,全心全意、全神投入地寫。有一回,作業的題目是要寫出生那一天發生的事,我建議同學們去訪談自己的親人,追索當天的歷史記憶,她竟然為此又特別抽了一天時間,從台北專程坐車到台中採訪她九十二歲的母親。
我記得那一晚,她在大家面前唸出這個作業的時候,身體因激動而微微發抖,而我們全都秉氣凝神地聽著。我說不出什麼話,就只是也跟著激動和感動。每次工作坊下課後,有車的學員也經常順道送她到高鐵或飯店,八週來充滿了溫馨接送情。
我覺得,樵一是個真正富足的人,而且是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只有一個真正富足的人,才能創造出這樣寬闊的心理空間,給出、且容納這麼多的愛。我很難想像她已經六十歲,她雖然打扮樸素、不施脂粉,但看起來頂多四、五十歲,而且是特別好看的那種。在我身邊,包括我自己,有許多比樵一更年輕許多的人,也許都做不到這個程度,我認為那並非出於勇氣,而是出於對自己無咎無懼的愛。
前幾個禮拜,她寄了群體信件給大家,「如果這個課可以繼續下去,我會不停的這樣跑下去……」。
我經常幻想的自由作家工作,長相是這樣的:每天早上,在比平常人還要晚一點點的時刻醒來,慵懶的泡一杯熱巧克力,然後展開昨天未完成的小說第六章寫作。就這樣寫上個三、四小時,直到飢腸轆轆,才闔上筆記本,慢條斯理地從冰箱拿出簡單的食材,快快料理,就著大好的陽光享受新鮮山藥泥和一碗麵。下午處理一些必要的信件和生活瑣事,偶爾出外為寫作題材做個田野調查。晚上就慢跑、看書、看電影、和家人消遣,等到夜深人靜,再用薰衣草精油乳液為自己全身按摩,最後安安穩穩地睡去。
很完美的一天不是嗎?但我從來不是這樣過日子。有熱巧克力的時候,沒有慢跑;有田野調查的時候,沒有吃午餐;好不容易定下心來寫作,完稿時抬頭看看時鐘,已經凌晨五點了。而更多更多時候,寫作並不是唯一的工作。我要不斷從寫作裡跳出去,把其他的工作做好,再努力跳回來,保持現實與心理狀態的平衡。
甫結束的這一期寫作工作坊當中,有一位很特別的文友樵一,是從台北來的。她打來詢問報名事宜的那一天,把我嚇了一跳。
「妳好,請問還有名額嗎?」顯示的電話號碼是02開頭。
「有啊,可是…今天晚上就開課囉。」我暗想著,來得及嗎?
「沒問題,我會搭高鐵下去。」
「請問…妳是剛好人在台北,平常住在高雄嗎?因為這個工作坊是連續八週,也沒有開放單堂選課耶。」我有點不好意思,聽起來好像在逼退對方似地。
「我知道,我會繳全額學費。」她很有把握的說。
這麼一來,我好像也沒有什麼應該顧慮的事了,但心裡也暗暗擔心,她如果只上一堂課就不來了,我大概會有點傷心,可是…要人家每週都從台北來高雄上課,也太為難了吧…我就這樣,反反覆覆在腦中快速把這些念頭轉了一圈。
我知道那是我的習性,一個出自小我、日以繼夜養成的防禦機制,想要確保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順遂美好,動不動就把每件事都拿來操心個沒完。但現在我沒那麼容易不假思索被這個概念擄走了,我看見自己有期盼,了解到無論那個期盼是否達成,都是沒有問題的。
只是我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結果。結果是,連續八週的寫作工作坊結束了,樵一是班上唯二全勤出席的學員之一,她每週都搭高鐵來回北高,有時候甚至當晚就住在飯店裡。如果我們認為她只是有錢有閒,那也錯了,她每週都寫功課,全心全意、全神投入地寫。有一回,作業的題目是要寫出生那一天發生的事,我建議同學們去訪談自己的親人,追索當天的歷史記憶,她竟然為此又特別抽了一天時間,從台北專程坐車到台中採訪她九十二歲的母親。
我記得那一晚,她在大家面前唸出這個作業的時候,身體因激動而微微發抖,而我們全都秉氣凝神地聽著。我說不出什麼話,就只是也跟著激動和感動。每次工作坊下課後,有車的學員也經常順道送她到高鐵或飯店,八週來充滿了溫馨接送情。
我覺得,樵一是個真正富足的人,而且是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只有一個真正富足的人,才能創造出這樣寬闊的心理空間,給出、且容納這麼多的愛。我很難想像她已經六十歲,她雖然打扮樸素、不施脂粉,但看起來頂多四、五十歲,而且是特別好看的那種。在我身邊,包括我自己,有許多比樵一更年輕許多的人,也許都做不到這個程度,我認為那並非出於勇氣,而是出於對自己無咎無懼的愛。
前幾個禮拜,她寄了群體信件給大家,「如果這個課可以繼續下去,我會不停的這樣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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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還沒有接觸《奇蹟課程》之前,我經常是無意識地抱著歉疚和恐懼在過日子。歉疚的是:雖然有努力工作,但好像還不夠努力;雖然對爸媽關心,但好像還不夠孝順;雖然有做運動,但一定不夠認真;說要當作家,其實沒什麼像樣的作品。恐懼的是:雖然常常說錢只要夠用就好,但其實負債累累;雖然遮起來什麼都看不見,但身材已經漸漸走樣;雖然覺得如果沒有人會無條件地愛我很可怕,但好像,我也做不到無條件地去愛誰。
很奇怪,人就是抱著這些概念在生活,足以讓快樂只維持一陣子就消失,而匱乏和缺憾的感覺卻永垂不朽。
前陣子,我被自己困住了,對任何事情都看不順眼,不太接觸人,也經常生氣,好像只要稍有片刻不去審查內心真正的恐懼是什麼,這縷憤怒的狼煙就會時時刻刻包圍我。更糟的是,我把平日修行的《奇蹟課程》推得老遠,雖然有一個清晰的念頭對我說:「妳只要願意重新選擇,就能走出這個低潮,就算只是把奇蹟課程的概念溫習個兩分鐘也好。」但我仍選擇了繼續自怨自艾,原地不動。若有一個第三者來旁觀這一切,應該會覺得非常好笑,就像是那個脖子上圍大餅的懶人,他只要願意轉轉頭就不會餓死了,但他卻寧可堅持不動。我也是這樣。
在我還沒有接觸《奇蹟課程》之前,我經常是無意識地抱著歉疚和恐懼在過日子。歉疚的是:雖然有努力工作,但好像還不夠努力;雖然對爸媽關心,但好像還不夠孝順;雖然有做運動,但一定不夠認真;說要當作家,其實沒什麼像樣的作品。恐懼的是:雖然常常說錢只要夠用就好,但其實負債累累;雖然遮起來什麼都看不見,但身材已經漸漸走樣;雖然覺得如果沒有人會無條件地愛我很可怕,但好像,我也做不到無條件地去愛誰。
很奇怪,人就是抱著這些概念在生活,足以讓快樂只維持一陣子就消失,而匱乏和缺憾的感覺卻永垂不朽。
前陣子,我被自己困住了,對任何事情都看不順眼,不太接觸人,也經常生氣,好像只要稍有片刻不去審查內心真正的恐懼是什麼,這縷憤怒的狼煙就會時時刻刻包圍我。更糟的是,我把平日修行的《奇蹟課程》推得老遠,雖然有一個清晰的念頭對我說:「妳只要願意重新選擇,就能走出這個低潮,就算只是把奇蹟課程的概念溫習個兩分鐘也好。」但我仍選擇了繼續自怨自艾,原地不動。若有一個第三者來旁觀這一切,應該會覺得非常好笑,就像是那個脖子上圍大餅的懶人,他只要願意轉轉頭就不會餓死了,但他卻寧可堅持不動。我也是這樣。
直到有一天,我讀到了這一段對話錄:「我生氣是因為,我那一刻害怕愛,我把愛推開,我覺得內疚,我很生氣。」不是因為誰誰誰做了什麼讓我生氣,是我在那一刻害怕愛,我把愛推開了。
我突然了解到,我常以為自己一輩子都在趨樂避苦,但其實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承接的更大的集體潛意識或許是,其實我們更害怕全然的、無須任何代價的幸福與愛。
我突然了解到,我常以為自己一輩子都在趨樂避苦,但其實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承接的更大的集體潛意識或許是,其實我們更害怕全然的、無須任何代價的幸福與愛。
我得要一直一直告訴自己,「我值得擁有無需任何代價的幸福與愛」,才能把歉疚和恐懼的勢力削弱一點點。但真的好不容易。
我還記得,在某一個消沉的夜晚,我打電話給小花,問她,如果她處在我這樣的低潮狀態,她會怎麼辦?
我預期得到一個很棒的方法,或許應該說是那種,一翻兩瞪眼、藥到病除的方法,比方說:明年就搬到斯德哥爾摩去住啦,去印度內觀七七四十九天,不然──把房子賣一賣到蘭嶼開一間民宿也不錯。但小花只是說:「我最糟糕的那一兩年,每天晚上就是讀奇蹟課程,練習裡面教導的寬恕方法,還有睡前固定打坐,讓自己靜下來。很簡單,但真的很受用。」
唉,這讓我想起我不愛洗澡的毛病。我常常拖到很晚的時候還不洗澡,在不同時期和所有曾與我同住的家人朋友嚷嚷:「這世界應該發明一種洗澡機!」不是網路上曾經流傳的那種會有機器人幫你脫衣服、抹肥皂、沖水擦乾的那種洗澡機噢,我說的是,像一個按鈕一樣的魔法洗澡機,只要按下去,就可以突然變成洗完澡的樣子,全身香噴噴滑溜溜。
想當然爾,這種東西一輩子都不會有人發明出來,想要變成洗完澡的樣子,最基本也最實在的方法,就是按部就班地好好洗個澡。
想當然爾,這種東西一輩子都不會有人發明出來,想要變成洗完澡的樣子,最基本也最實在的方法,就是按部就班地好好洗個澡。
我得時時保持覺察,不斷告訴自己:沒有洗澡機,直接去洗澡、去洗澡、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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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救低潮的關鍵還有一個,我很想藉此機會說出來。我一直是個遇到苦難就把自己隱藏起來的人,不和朋友聯絡、封鎖生活消息、也推絕各種邀約。套一句我媽說的話:就是孤僻啦!但《奇蹟課程》有一個概念,大意是說,修練要在人群之中才能實踐。
我想起了我其實有很多朋友,但我已經知道,不斷重覆怨嘆的劇碼是沒有用的,我不打算向他們一一訴苦。我真正需要的,是參與他們的生活,也讓他們參與我的生活,否則生活只是一灘死水,無法流動。
我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打電話給子翔,準備和他敲定在我家舉辦的音樂發表會通告。子翔是我回到高雄之後認識的朋友,我們有一個很大的共通朋友圈,這幾年來,他開始彈吉他、創作歌曲,但始終都沒有辦過一個正式的發表會,卻又老是被其他朋友拱著、虧著要表演。他接到我的電話時抖了一下,以結巴的口氣回覆我的邀約:「呃……呃……呃……好……好啊,那…要辦在什麼時候?」等到預定的日期一天天接近,卻一點動靜也沒有,又聽其他朋友說,那天他要去考街頭藝人的證照,我一度以為他要取消這場演出。
某一個下午,就在演出日的前一週,子翔終於來電,把邀請人數、演出時間大致交代了一遍,我才確定他是認真的。
演出的前兩個晚上,我和阿法開始瘋狂佈置場地,除了安排表演座位、製作發表會海報、全家大掃除,甚至設計了歌迷小牌子、留言板,還準備了歌手休息室。阿法一面畫小旗子一面大笑著說:「我們為什麼要這麼認真啊?」但其實我們都知道,就是要這樣才好玩呀。
演出的前兩個晚上,我和阿法開始瘋狂佈置場地,除了安排表演座位、製作發表會海報、全家大掃除,甚至設計了歌迷小牌子、留言板,還準備了歌手休息室。阿法一面畫小旗子一面大笑著說:「我們為什麼要這麼認真啊?」但其實我們都知道,就是要這樣才好玩呀。
演出當天,來了非常多朋友,子翔的表演很成功,唱歌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他平常搞笑的那一面了(那要等到他唱完才會出現)。創作的歌曲很好聽,儘管飆高音時明顯破音了,咬字明顯出槌了,但那好像才是子翔真正的樣子,會讓台下觀眾投入的一場表演。
直到演出後的好幾天,我一面騎著摩托車一面哼歌,發現自己竟然不自覺哼出來的是子翔那首唱到破音的《雨很涼》。哎呀我說,這位同學,你就快點依照約定,到台灣各地巡迴十場以後,再來我家開第十一場吧!
這還沒完,自從這個「與人群待在一起」的願心開展之後,一連串好玩的活動和愉快的邀約,就像正午十二點的自助餐門口,排了長長一條人龍。
繼在「小樹的家繪本咖啡館」幫忙義賣二手書、與新朋友Judy相邀去電影圖書館看跨性別影展,以及和一大群好朋友花了兩天時間吃遍台南十九樣小吃之後,這個週末即將上場的是,去年在北海道自助旅行時認識的音樂家夫婦,要從他們京都的家,來台灣找我玩耍了。
我一直很喜歡的一個奇蹟概念這麼說:「所有的問題都不外乎是抓著怨尤不放的某種形式。我無須等待這事的解決,只要我願意接受那答案,這問題就已經解決了。時間無法把這問題及它的答案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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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仍然沒有一個立即見效的好方法,能夠把自己從無底深淵中立刻解救出來,但比起一蹴可及更好的方法,是此時,我比較願意慢慢地、深深地看進那個令人感到匱乏、缺憾的黑洞裡,去看看,我究竟在對什麼感到歉疚、對什麼感到恐懼、對什麼感到有罪惡感。
然後,放別人進來,也放自己出去。
※本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2012年一月號。
2011年6月29日 星期三
【寫作,在未完的旅程】一生懸命
早晨在日文課上,剛從沖繩旅遊回來的老師笑瞇瞇的遞給大家一人一包黑糖口味的小餅乾,然後如往常那樣發下講義,放錄音帶幫我們訓練聽力。那是一個很簡單的小練習,錄音帶裡的爺爺正用日文和小孫子敘說他小時候的經歷,我們得努力聽出爺爺說了什麼。
講義上通常會標明錄音帶裡即將出現的生字,我快速瀏覽,立刻看見了這個引起我興趣的單字:「一生懸命」──經常看見卻總是不知其義這個字,這下終於被我遇見了──在它底下,還附上小小的注解:努力。
一看到這裡,我那顆對文字斤斤計較的心立刻出現抵抗,我認為光是「努力」似乎不足以反映出「一生懸命」這四個字透露出來的強大決心,總覺得這個字詞,指涉著更執著、更全心投入的什麼。
下了課後回家匆匆吃了午餐,按照約定幫情人剪了新髮型,接著赴約和一個並不相熟但很投緣的朋友聊了一個半小時,再趕往下一個工作。
等到終於有時間好好坐在書桌前,已經是晚上九點多的事了。下過大雨的高雄透露出類似秋季的涼爽,身體像剛洗好澡那樣沒有黏膩的感覺。我忽地想起了「一生懸命」的事,立刻上網google,看到了這樣的說法:「在某件事物上投注自己的生命,也可以說是全心投入自己、拼了命地去做。」
一時之間,從早晨一睜開眼睛就經歷的所有匆促與密集,突然都歇下腳步退場,只剩下一顆很安靜很緩慢的心。
我在想,有什麼事情是會讓我一生懸命、努力去做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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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讀新聞系還沒畢業的那年,我在一個女性雜誌實習,因為工作得很賣力,直到實習學分已經拿到之後,我仍然有機會偶爾為那個雜誌寫些簡單的報導。
畢業後,這個女性雜誌所屬的媒體集團,發給我另一個工作為他們的社內刊物做一篇採訪稿,我因而結識了一位總編輯,我們相談甚歡。
幾天後,我接到總編輯的電話,她說有工作的事想找我談一談。接下來,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得到了第一份媒體工作,展開了美食記者的生涯。
一開始,我真是愛死了這份工作,吃美食、寫報導、保障底薪、不必進辦公室、自己決定主題、還有機會出國採訪,標準的「錢多事少離家近」,我想這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工作了。
就這樣我寫了兩年美食報導,從一個幾乎不會做飯的菜鳥,漸漸也能從廚房端出蘑菇濃湯、蕃茄起司,迷迭香驢魚,或者義大利奶酪布丁。家人對於我在一個具有超高發行量的大雜誌工作都感到十分滿意,每回親戚碰面都跟我媽媽說,妳這個女兒很爭氣噢。
但是,我心裡卻有一個聲音始終揮之不去,它在對我說:「不是你,也可以是別人。」是的,不是我,也可以有人去採訪那間一客牛排要價七百二十塊的餐廳,然後寫出很好看的報導。我是喜歡吃美食,但兩年來也就只是喜歡而已,沒有為它著迷、瘋狂、奮不顧身,如果把美食換作是名人、音樂、大理石磁磚,好像沒有不可以,我一樣可以做。
慢慢地,我知道我對美食缺乏的東西叫做熱情,就算有,也僅止於吃和平常小試身手而已。寫美食的兩年來,我漸漸認識一些美食家,我看見他們把「吃」這件事當成一種創作、一種研究、一種要用生命去付出的志業,就像是茱莉亞‧柴爾德、或者傑米‧奧利佛那樣。相對之下,我只是在做一個待遇很好的工作,我明白如果我繼續留在美食這個領域,我會只為了工作而工作,但我渴望更大的熱情。
於是,我很誠實告訴總編輯我想去學電影、學拍片、搞不好要先去念個影像研究所。那時心裡很惶恐,深怕在媒體打滾多年的總編輯認為我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辜負她一手栽培我的心意。沒想到她只是停頓了幾秒鐘,就點點頭著跟我說:「很好啊,妳這麼年輕,有什麼想做的就趕快去做吧!我支持妳。」幾天後我收到她用快遞寄給我的書,是法國導演侯麥的傳記,裡頭還夾著兩張高級餐廳的招待券,和她充滿鼓勵話語的便條。
我想我的人生真是充滿貴人,這個笑著給我工作的主管,又笑著目送我離開,讓我沒有一絲愧疚地轉換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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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我著手準備研究所考試,也同時在一間拍紀錄片和廣告片的公司上班。這個工作同樣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一個學長問我有沒有興趣去幫忙一個專案,我找都沒有找就闖進了影像工作的領域,雖然工作內容還是文字,但實在感謝老天爺給我這麼多機會。
當時的老闆是個導演,脾氣很大,想法很專斷,偶爾在拍片現場開罵起來,幾十個工作人員會瞬間凍結起來,連呼吸都不敢。我很怕他,在他面前我覺得自己好像什麼都不會,每次尷尬的時候就只好傻笑,其實是為了掩飾自己的不知所措。某一次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起搭電梯,我又慌張地擠出一個很不自然的微笑,他問我:「妳為什麼要一看到人就笑呢?」
我想他早就看出我的自卑以及拙劣的掩飾技巧,可惜我在離職之前都未能扳回一城。
如果有人問我,那麼這個工作讓你很痛苦囉?又完全不是如此。這個老闆本身是個文武雙全的奇人,他有一大票令人眼紅的朋友,比方說他的每週讀書會裡會出現駱以軍,他的慶功party裡會出現侯孝賢,偶爾有一個遠方老友經過來吃個飯,那人就是《棋王‧樹王‧孩子王》的作者鍾阿城。最重要的是,他會把我們這些當年都還像毛孩子的人,慎重其事地介紹給他的重量級朋友認識。
只可惜當年我沒有像他看重我那樣,看重我自己。
工作持續了幾個月,我的心裡又開始天人交戰,我感覺影像工作是個團體工作、是個需要懂得長袖善舞的工作,一下要和某人喬通告,一下要和場地做協商,而我這個人整天都在用微笑掩飾尷尬,光打幾通電話就殺死我幾萬個腦細胞,更遑論在片場動不動就有人被罵:「你今天沒帶腦袋來上班是不是?」儘管被罵的不是我,我也快挺不住了。
我試著在混亂的想法中理出一些頭緒:我本來是想學拍片的,很好,我進了一間有機會跟片的公司,但是我很少敢表達意見,常覺得身邊所有的人都比我厲害;我做的工作內容除了文字之外,大概誰都能取代我,可是我想做的不是「不能被別人取代」的工作嗎?
這一次我抱著模模糊糊的心情離職,再次和薪水優渥的工作告別,連自己也不敢確定,我到底是有更想做的事情,還是純粹覺得自己待不下去?
幾個月後,研究所公布成績,我不但榜上有名、還奪下高分,但我的心已經開始動搖;正巧那時看到報紙上一則很小很小、大概只有一百多字的新聞,寫著我即將去唸的研究所出現了師資不足的問題。我心想,我念研究所不是為了文憑,就衝著師資不足這一點,不念了。
當時我的工作選擇(或人生選擇)一變再變,很多人都跟我說:「你還真任性」。語氣有些是褒、有些是貶,但我心裡逐漸有一個清楚的輪廓跑出來,我告訴自己:「我要做我擅長、喜歡、充滿熱情、而且無法被別人取代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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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我又在另一個雜誌編輯部門工作了兩年,再度走回文字的老路。工作大致上還是採訪、寫稿,但是接觸的領域多了很多社會面向,也唸了不少書;漸漸沒那麼常用傻笑來掩飾尷尬,也比較有自己的主張。除了學到很多東西之外,也交到很多很棒的朋友。
但我不安於室的心果然又動盪了起來。那兩年,我採訪的對象有很高的比例都是我很喜歡的各行各業的藝術家:演員、詩人、唱片行老闆、作家、走唱歌手、電影導演、手風琴演奏家、連翻譯村上春樹小說的譯者我都採訪了。在長期和這些人訪談的過程中,我發現我好像經常在寫、在聽別人的故事,心中暗想著:他們活得真是精彩!
我還記得那時魏德聖導演尚未拍出《海角七號》,當時他想拍《塞德克‧巴萊》,但他自籌的一點點經費連拍個五分鐘試片都不夠……。我看見他在敘述電影時眼中閃過的光芒,那種光芒我在其他許多受訪者身上也都看得見,是非常動人、我也渴望擁有的表情。
然而,我卻沒有。
我知道朝九晚五的工作能使某些人安定下來,有餘裕做自己喜歡的事,但對我來說,朝九晚五的工作耗盡我的能量,加班更使我逐漸枯槁。
大概就是這個時期,我開始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想成為一個自由工作者。我發現,這些讓我羨慕的受訪者,每個人都是自己管自己,基本上他們是自己工作主要的統籌者、執行者,要不要做、做得好不好、要做到什麼程度,都由自己決定。
他們喜歡的事就是他們的工作,不必等到下班以後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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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離開台北,在離職理由欄上填入「返鄉沉澱」,同時放棄了(其實根本也沒有投身過的)影像之路,決定認真做文字創作。主要原因是我性格中有某一部分實在孤僻得很,不喜歡、也不適合,密切且長期地和別人合作。在我當時的認知中,做影像工作非得和一堆人攪和,後來才知道,也是可以不必的。
這樣分析起來似乎很合邏輯,好像我是精打細算之後決定要寫作的。不過實際的狀況其實是,我終於明白多年來,為什麼我始終無法真正開心、卻又不願意離開文字工作。答案是:我喜歡寫作,但我不喜歡在組織裡工作,也不想為了別人而寫。
簡單的說,我想要自由。
有一個朋友,最近剛踏入「自由工作者」的圈子,我開玩笑的問她感覺如何,她跟我說:「真的很自由,不過還沒有任何工作!」講完後我們兩個笑了好一陣子,我覺得她這個幽默點實在精準,因為我認識的所有「自由工作」的朋友,包括我自己,都曾經、或正在經歷這個週而復始的循環。
我媽媽以前常問我,為什麼不找間公司老老實實上班就好了。我的答案在她耳裡聽起來很不負責任:「為了自由啊!」好像有了自由,多了不起似的。
其實,這個「自由」,或許就是這種生活方式當中最困難的一部分。
以前上班的時候,目標很明確,什麼時候、把什麼事情做好就對了。當中如果有些可以發揮的空間,大致上也都能掌握這個空間有多大,要走什麼方向也會多少有個頭緒。
然而,一旦進入「自由」的領域,既定的方向、目標、方法也隨之消失。
有人會說,那不是很好嗎?沒有人可以限制你了。這說的一點也沒錯,但同時也表示:從今以後,只有我自己對自己負責了,再也沒人會明確地告訴我該做什麼、怎麼去做、有時我連該往哪個方向都感到惶恐。
我寫的每一篇文章,不再像以前在雜誌社工作那樣肯定會被登出來;我開辦的寫作工作坊,沒有歸檔資料夾的形式或內容可循;我申請的各種補助計畫,十封裡面有九封甚至全部被退。所有能「被看見」的表現,底下都有許許多多看不見的做工在支持,而那些做工無法按月領薪、常常失敗、除了自己也沒有別人在乎。
但是,光是自己在乎這一點,就夠了。
許多時候,當我一個人在準備著工作坊的內容時,那種腦袋空白、思路僵滯的狀況不時會出現。我通常習慣放幾本喜歡的書在身旁,如果沒有頭緒,就坐在位子上,隨手翻翻書抓取一些靈感。有時候一耗就是好幾個小時,而且隨著經驗的累積,時間沒有減少反而增多。
後來我發現是,原來在備課的過程中,那個「備課」衍伸出越來越多樂趣。比方說,前幾天我為了設計一些給學員的「寫作錦囊妙計」,特別在電腦檔案裡列出許多藝術家的名言,準備把它們列印下來裁成紙條。但這一列,我就發現,唉呀這個人說得真好,唉呀那個人說到我心坎裡……。最後我不但完成了課程準備,還給自己的創作小苗澆了點水、施了點肥。
回頭想想,那最初的「毫無舊例可循」真是美好,雖然有時過程艱辛,但你可不只是爬完了那座山,連路都是自己一點一滴開墾出來的。
這半年來,我逐漸有膽子在個人簡介當中,寫下「自由作家」四個字。以前我認為這是很炫耀性的描述,所以不敢貿然使用;如今我懂得,這其實只是平實的自述,代表著在每一個伏案爬文的夜晚,我都是為了自由而寫,而且可以非常自由地寫;我不再為別人負責,我只為自己負責。
這是我願意一生懸命、用力擁抱的生活。
《本文刊於人本教育札記2011年七月號》
2011年5月1日 星期日
【寫作,在未完的旅程】前行、回返、重頭(下)
六個月後,根據不斷追蹤的結果,我決定開刀摘除那顆水瘤。
坦白說,我是非常害怕的。醫生告訴我,腹腔鏡是蠻安全的手術,衛教師告訴我,這只是很小的手術。
我不是沒有聽見這些話,但腦中隨即產生一大串問題:如果真的失敗了怎麼辦?如果取出水瘤之後才發現是惡性的怎麼辦?手術有沒有可能感染或有併發症?取出之後以後就不會再長嗎?
我那擅長編造戲劇性故事的頭腦,立刻又啟動它的所有機制,在我最脆弱的時候大展身手。
但這一次我沒有告訴別人這些顧慮,相反的,我表現出「沒問題、一定會很好、不必擔心」的樣子,試圖讓我身邊所有的家人朋友安心。我想,我可以收起我的受害者情結,不必再建立自己楚楚可憐的虛幻形象了。
開刀之前,我特地請教了在手術房工作的朋友,請他給我一點心理建設。朋友非常有耐心地告訴我,開刀住院的標準流程,護士如何如何,麻醉師如何如何,執刀的醫生如何如何,最後到恢復室又如何如何。我像好學生那樣在腦中模擬所有的畫面,聽完之後好像更穩定了一點。
入院當天,我帶了一整套《將太的壽司》漫畫去醫院,遵從朋友的建議「讓自己保持愉快」,對所有的醫護人員及陪伴我的家人都保持和善。
但好像總有一點不對勁。
當爸爸說:「你看你的衣服都濕掉了,要不要換一件?」媽媽說:「我請假陪你去好了,我假很多啊。」情人說:「我一下班就馬上過來,這樣可以嗎?」
我發現我的嘴巴在說:「沒關係,沒有很濕。」「不必請假啦,有爸爸就可以。」「當然沒問題啊,你下班再來。」心裡,卻感到不耐、煩悶、氣惱。
怎麼會這樣呢?我不再把自己當作受害者,我大方的體恤這些愛我的人,我把自己安頓得好好的,為什麼我的心裡沒有平靜的感覺?
從恢復室醒來時,我的嘴唇上腫了一個小泡泡。迷濛中看見媽媽的臉,我急著問:「手術順利嗎?」才發現,整個喉嚨都是腫痛的,說話也沒有力氣。媽媽說手術很順利,我稍微安了心,但事實上我昏昏沉沉、非常難受。
一個多小時後我被推出恢復室、準備搭電梯回到病房,大家都熱情地圍著我,但才剛一被移動,我就覺得天旋地轉,一股噁心的酸意在喉頭翻攪。
毫無疑問我吐了,而且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吐在我的枕邊,我卻連拿面紙擦臉的力氣都沒有。
之後住院的五天,我感覺時光就像度日如年般的漫長,皮膚表面的傷口並不那麼難受,但真正劃在卵巢上的那一刀卻在麻醉消退後紮紮實實地痛著,我只要一挪動身體,那傷口就彷彿被扯開似的,比起真正開刀時沒有知覺還要痛苦多了。
而我暫居的多人病房,幾乎隨時都有各種聲響,說話聲,腳步聲,手機響,打呼聲,甚至是吵架聲,哭泣聲。隔著簾子我看不見其他病患和家屬,但我覺得被他們打擾了。那時候,幾乎任何一點外在的小事對我都是干擾。
我開始對來照顧我的人生氣。氣他們太晚來,太早來,太多話,太少話,太粗魯,太囉唆,太……感覺不到我的痛了。直到出院後好一陣子,我的氣都沒有消,而這些人也默默承受著,繼續地關心我、支持我、煮好吃的東西給我。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這件事的低潮幾乎煙消雲散了之後,我才回過頭來重新看見:啊,我的受害者情結又回來了。
我認為受苦的人是我,他們理應把我的需求當做最重要的事,理應在最合適的時間抵達,理應表現出最合宜的談吐,甚至,理應……感覺到我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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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以前,我會認為這樣想一點問題也沒有,然而如今重新檢視,我卻覺得太驚人了。
「噢,親愛的」,我對自己說:「沒有最合適的時間,也沒有最合宜的談吐,他們只是做出了他們能力所及的事,儘管你當時以為他們可以做得更好,但那已經是他們能所做到的最好的了。你帶著這些『他們應該要如何如何』的念頭去過日子,不只折磨他們,也折磨自己。
「沒有誰應該如何如何,每個人都只是按照他所能理解的概念去生活罷了。你認為他們理應感覺得到你的痛,但那怎麼可能呢?連你自己,都無法在生病時感受到健康的舒暢,他們又怎麼可能在健康時感受到生病的苦呢?
「你真的需要他們理解你有多痛,還是,你只是想要得到更多的關愛呢。如果你想要的是愛,那麼為什麼要去限定什麼樣的愛才是愛?有沒有可能,你想要的只是把自己的生命弄得黑暗無比,然後以自憐的姿態活著,好去逃避面對所有你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問題呢?」
寫作總是這樣毫不留情地把我最不敢面對的事情說出來。
我了解到,我是真的怕,怕不知道如何面對那些無法掌握的人生,所以無意識地製造出各種衝突,讓自己忙亂,好去規避掉那些必須和恐懼正面交鋒的性命交關時刻。那就像是,害怕獨處的人總是不敢閒著,非得要找人說話,埋首工作,或至少至少也要看看電視聽聽音樂,絕不能什麼也不做地發呆。
但你知道嗎?當我把這些事情寫出來以後,那個怕,慢慢退散了。
那些我放在腦中不敢處理、迂迴躲避的念頭,一旦被白紙黑字寫了下來,就不再伴隨著恐懼存在。
這也像是,你本來很怕很害怕獨處,但當你真的開始投入獨處,允許自己在這段時間,可以不做任何有意義的事,可以理直氣壯地接受自己對這個世界沒有一絲貢獻、亦沒有一絲期待的時候,那獨處就變得不再那麼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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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願意原諒那個曾經仗著受害者情結,欺負別人也欺負自己的我。透過寫作,我明白她需要我全力的寬慰、支持、理解與愛。
我知道,以後我也許仍會不斷經歷這個過程-感覺受害、拒絕看見、然後覺察、承認、反思、寬恕、然後再在另一件事情上重頭循環一次、兩次、三次……,它可能發生在親情、愛情、工作、金錢、身體或甚至寫作上,但我都會對自己不離不棄。這個過程就像感冒,不會終身免疫,但每一次細心的呵護與照料,都讓我們更懂得如何與它好好相處。我不確定它會帶我通往什麼境界,但我非常珍惜這個過程。
最後我想說的是,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們都需要一條屬於自己的途徑,讓我們可以毫無保留地面對真實的自己。不管在那條路徑上看到的自己是什麼樣子,是好是壞,是對是錯,我們都可以毫無條件地去接納與愛。慢慢的,那條徑渭分明的界線會逐漸消弭,最終以慈悲的面貌擁抱我們。
最後最後,如果你對我的病況仍感好奇,我很高興能在這裡公告週知,我已經完全康復,健康如牛。
《本文刊於人本教育札記2011年五月號》
坦白說,我是非常害怕的。醫生告訴我,腹腔鏡是蠻安全的手術,衛教師告訴我,這只是很小的手術。
我不是沒有聽見這些話,但腦中隨即產生一大串問題:如果真的失敗了怎麼辦?如果取出水瘤之後才發現是惡性的怎麼辦?手術有沒有可能感染或有併發症?取出之後以後就不會再長嗎?
我那擅長編造戲劇性故事的頭腦,立刻又啟動它的所有機制,在我最脆弱的時候大展身手。
但這一次我沒有告訴別人這些顧慮,相反的,我表現出「沒問題、一定會很好、不必擔心」的樣子,試圖讓我身邊所有的家人朋友安心。我想,我可以收起我的受害者情結,不必再建立自己楚楚可憐的虛幻形象了。
開刀之前,我特地請教了在手術房工作的朋友,請他給我一點心理建設。朋友非常有耐心地告訴我,開刀住院的標準流程,護士如何如何,麻醉師如何如何,執刀的醫生如何如何,最後到恢復室又如何如何。我像好學生那樣在腦中模擬所有的畫面,聽完之後好像更穩定了一點。
入院當天,我帶了一整套《將太的壽司》漫畫去醫院,遵從朋友的建議「讓自己保持愉快」,對所有的醫護人員及陪伴我的家人都保持和善。
但好像總有一點不對勁。
當爸爸說:「你看你的衣服都濕掉了,要不要換一件?」媽媽說:「我請假陪你去好了,我假很多啊。」情人說:「我一下班就馬上過來,這樣可以嗎?」
我發現我的嘴巴在說:「沒關係,沒有很濕。」「不必請假啦,有爸爸就可以。」「當然沒問題啊,你下班再來。」心裡,卻感到不耐、煩悶、氣惱。
怎麼會這樣呢?我不再把自己當作受害者,我大方的體恤這些愛我的人,我把自己安頓得好好的,為什麼我的心裡沒有平靜的感覺?
從恢復室醒來時,我的嘴唇上腫了一個小泡泡。迷濛中看見媽媽的臉,我急著問:「手術順利嗎?」才發現,整個喉嚨都是腫痛的,說話也沒有力氣。媽媽說手術很順利,我稍微安了心,但事實上我昏昏沉沉、非常難受。
一個多小時後我被推出恢復室、準備搭電梯回到病房,大家都熱情地圍著我,但才剛一被移動,我就覺得天旋地轉,一股噁心的酸意在喉頭翻攪。
毫無疑問我吐了,而且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吐在我的枕邊,我卻連拿面紙擦臉的力氣都沒有。
之後住院的五天,我感覺時光就像度日如年般的漫長,皮膚表面的傷口並不那麼難受,但真正劃在卵巢上的那一刀卻在麻醉消退後紮紮實實地痛著,我只要一挪動身體,那傷口就彷彿被扯開似的,比起真正開刀時沒有知覺還要痛苦多了。
而我暫居的多人病房,幾乎隨時都有各種聲響,說話聲,腳步聲,手機響,打呼聲,甚至是吵架聲,哭泣聲。隔著簾子我看不見其他病患和家屬,但我覺得被他們打擾了。那時候,幾乎任何一點外在的小事對我都是干擾。
我開始對來照顧我的人生氣。氣他們太晚來,太早來,太多話,太少話,太粗魯,太囉唆,太……感覺不到我的痛了。直到出院後好一陣子,我的氣都沒有消,而這些人也默默承受著,繼續地關心我、支持我、煮好吃的東西給我。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這件事的低潮幾乎煙消雲散了之後,我才回過頭來重新看見:啊,我的受害者情結又回來了。
我認為受苦的人是我,他們理應把我的需求當做最重要的事,理應在最合適的時間抵達,理應表現出最合宜的談吐,甚至,理應……感覺到我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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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以前,我會認為這樣想一點問題也沒有,然而如今重新檢視,我卻覺得太驚人了。
「噢,親愛的」,我對自己說:「沒有最合適的時間,也沒有最合宜的談吐,他們只是做出了他們能力所及的事,儘管你當時以為他們可以做得更好,但那已經是他們能所做到的最好的了。你帶著這些『他們應該要如何如何』的念頭去過日子,不只折磨他們,也折磨自己。
「沒有誰應該如何如何,每個人都只是按照他所能理解的概念去生活罷了。你認為他們理應感覺得到你的痛,但那怎麼可能呢?連你自己,都無法在生病時感受到健康的舒暢,他們又怎麼可能在健康時感受到生病的苦呢?
「你真的需要他們理解你有多痛,還是,你只是想要得到更多的關愛呢。如果你想要的是愛,那麼為什麼要去限定什麼樣的愛才是愛?有沒有可能,你想要的只是把自己的生命弄得黑暗無比,然後以自憐的姿態活著,好去逃避面對所有你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問題呢?」
寫作總是這樣毫不留情地把我最不敢面對的事情說出來。
我了解到,我是真的怕,怕不知道如何面對那些無法掌握的人生,所以無意識地製造出各種衝突,讓自己忙亂,好去規避掉那些必須和恐懼正面交鋒的性命交關時刻。那就像是,害怕獨處的人總是不敢閒著,非得要找人說話,埋首工作,或至少至少也要看看電視聽聽音樂,絕不能什麼也不做地發呆。
但你知道嗎?當我把這些事情寫出來以後,那個怕,慢慢退散了。
那些我放在腦中不敢處理、迂迴躲避的念頭,一旦被白紙黑字寫了下來,就不再伴隨著恐懼存在。
這也像是,你本來很怕很害怕獨處,但當你真的開始投入獨處,允許自己在這段時間,可以不做任何有意義的事,可以理直氣壯地接受自己對這個世界沒有一絲貢獻、亦沒有一絲期待的時候,那獨處就變得不再那麼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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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願意原諒那個曾經仗著受害者情結,欺負別人也欺負自己的我。透過寫作,我明白她需要我全力的寬慰、支持、理解與愛。
我知道,以後我也許仍會不斷經歷這個過程-感覺受害、拒絕看見、然後覺察、承認、反思、寬恕、然後再在另一件事情上重頭循環一次、兩次、三次……,它可能發生在親情、愛情、工作、金錢、身體或甚至寫作上,但我都會對自己不離不棄。這個過程就像感冒,不會終身免疫,但每一次細心的呵護與照料,都讓我們更懂得如何與它好好相處。我不確定它會帶我通往什麼境界,但我非常珍惜這個過程。
最後我想說的是,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們都需要一條屬於自己的途徑,讓我們可以毫無保留地面對真實的自己。不管在那條路徑上看到的自己是什麼樣子,是好是壞,是對是錯,我們都可以毫無條件地去接納與愛。慢慢的,那條徑渭分明的界線會逐漸消弭,最終以慈悲的面貌擁抱我們。
最後最後,如果你對我的病況仍感好奇,我很高興能在這裡公告週知,我已經完全康復,健康如牛。
《本文刊於人本教育札記2011年五月號》
【寫作,在未完的旅程】前行、回返、重頭。(上)
二○○九年年底,我在婦科例行健康檢查中,發現了卵巢裡的一顆水瘤。
燙著短捲髮的女醫師笑笑的對我說:「差不多──五公分,要先抽血看一下癌症指數,確定是良性還是惡性。我建議直接開刀拿掉水瘤噢,開腹腔鏡就可以了,如果不拿掉水瘤,可能會病變或扭轉,如果變成那樣就很麻煩了……」
那年我三十歲,從未有過開刀住院的經驗,抽血完畢後我從櫃台領回了健保卡,腦中嗡嗡作響,血色全無地走出醫院。然後,無意識地騎上摩托車,在冷風刮裂臉頰的疾風中,開始無法遏抑的大哭起來。
我的腦中閃過無數恐懼的念頭,即使沒有足夠的證據支撐它們,恐懼仍排山倒海而來:會是惡性的嗎?我會不會得到不治之症?為什麼是我?如果是真的怎麼辦?最重要的是,「我──會死嗎?」
那段時光,恰巧是我人生中的一個低點,有許多不順遂的事情正在發生,但這顆水瘤,無疑是最令我措手不及的一項。
我帶著恐懼過了好幾天,神經兮兮地上網搜尋水瘤的相關資料、某某醫生的手術評價,偶爾還會突然眼眶泛淚,隨時都想和別人傾訴我的哀傷。每說一次,情緒好像就釋放一次,那感覺還不算差。奇怪的是,釋放之後的我並沒有感覺痛苦被分擔,反倒有一種更寂寞的心情在心裡擴散,那是一種無人能懂,或者,即便懂也無濟於事的失落。
有時候,我甚至會覺得,什麼悲慘的事情都會發生在我身上,就像上一次,或上上一次……我生來就註定要經歷這些無端痛苦的可怕試煉。
這樣的念頭在我心裡繞了好一陣子,直到幾天後我把自己安頓在書桌前,安安靜靜地開始寫東西時,才恍然意識到:天哪,我正在,以黑暗之名建構一個華麗的悲慘世界,並不斷餵養自己的妄心,好讓自己在「受害者」的角色中大鳴大放。
是的,我沒有寫錯,就是受害者,那個看起來很負面、很弱勢,我卻曾經在好幾段人生中,主動積極進入的角色。
當我輕輕閉上眼睛,試著在腦中回想,我知道這些念頭曾經在我的生命旅途中佔有一席之地:「噢──好可怕,不好的事情又來了。我不懂為什麼我要不斷經歷這些?我好累,我已經很努力了,但是我永遠也無法顧好全部。不是家庭就是愛情,不是愛情就是金錢,不是金錢就是身體,為什麼總是我在承擔責任?我厭倦一直不斷的給出了,我也想要獲得,我也想要被無條件的支持。噢──我的世界多麼黑暗無光啊。」
這些話,不見得是在真實生活中說出口的,有時只是隱隱在心中作祟,表面上我還可以假裝無事,其實心裡已經被自己戳得千瘡百孔,又難受、又辛酸。
然而,當我緊握著受害者情結不放,我一方面感到痛苦無比,一方面又像是得到了尚方寶劍庇護似的,得以理所當然地對我周邊的人生氣、咆哮。那句沒有說出口的潛台詞是:「我已經這麼慘了,我當然可以對這個世界表示抗議,我總不能連這點權力都沒有吧。」
於是,我一邊承受著這世界給我的苦痛,一邊放肆地宣洩我的不平,幾乎任何人都可以想像我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
我不斷創造新的低潮,且在那個龐大的漩渦中無法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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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我就會非常感謝我的生命中有寫作了。
當妄心滋長戲劇性的悲慘心靈時,寫作卻使我得以保持清明。
我通常會這樣做:空出一段完整的時間,關起門,讓自己獨自面對空白的紙頁,拿出筆,或者把手放在鍵盤上,毫不留情地把心裡的所有感覺通通寫下來,彷彿製造流水帳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不管那念頭有多麼瑣碎或不堪,我都一一寫下照單全收。
你可以想像,我的受害者情結會在這裡大受鼓舞,洋洋灑灑佔盡篇幅。但如果你嘗試過真誠的寫作,你會知道,提起筆來,確實把文字一個一個寫下,與光是用腦袋想不同。
光用腦袋想的時候,我們容易放過混沌不清的感覺。比方說,腦子想:「我為什麼會有這顆水瘤?唉我真的好慘噢,我長了一顆水瘤,我可能會死。」就這樣,念頭在這裡嘎然而止,如果腦子還要繼續運作,它會延展這個劇情,喋喋不休。
寫作卻不是這樣。寫作是抓得住的念頭,它以堅實的形體留在我們的筆記本裡,除了腦袋中那些渾渾噩噩的念頭之外,承接心靈的寫作會給我們其他的。當我寫下:「我為什麼會有這顆水瘤?」之後,我必須回答自己提出的問題,我透過寫作探究我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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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靈感「砰──」的一聲敲進我的腦袋,一個我在書上見過、以為了解、卻從未真正領悟的道理從我的筆尖落下:「外在的狀態是內在的反映。」
是啊,發現有水瘤之前的那段日子,我有許多負面的感受被強壓在心裡,無論我有多麼難過,我都告訴自己不能放手,要撐著,要撐住。於是,那些在裡面被壓抑著無法釋放出來的東西,只好被迫轉到了外在。卵巢長出水瘤,只是一種反映,同時也是一個提醒。
我在日記上寫下:「水瘤是很中性的,我以為它不好,所以對它生氣。其實,它有什麼錯呢?它就是那個被我埋在深處不願去看的陰影,經年累月終於變成了一顆瘤,正在毒害我的生活和心靈。如今它只是轉換成可見的形體,好讓我在意識上有機會去正視它,如果我繼續抱怨它,它就是一個夢靨,如果我願意看見它的意義,它就成了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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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寫,寫出了我的興致,我發現光是一顆水瘤,就隱藏著好幾個等待我去探究的小世界。
又比方這個。我在紙上寫下:人永遠要面對自己最害怕的東西。
從小我就對腹部有強烈的不安全感,這個部位特別怕癢,怕痛,而且異常敏感,只要被碰到就會整個人彈開。高中上護理課時,看生產錄影帶看得眼冒金星,自然產還稱得住,剖腹產簡直要我的命。錄影帶才看了幾秒鐘,突然眼前一黑,就直接送保健室休息。作夢也最怕夢到有人要開刀開我的肚子這種情節。
沒想到醫生說,腹腔鏡要開四個洞,分別是在肚臍上和肚臍兩側,簡直是為我「量身訂做」的手術。我在日記上這麼寫:這顆水瘤對我真是用心良苦啊,說什麼也要幫我面對我最害怕的事物。
而最讓我恍然大悟的是:因為這顆水瘤,我發現我很想活著。
那陣子,我在各種沮喪的情緒中,曾經自暴自棄地想過「也許死掉比較容易」。並不是真的要傷害自己,而是那股低潮太黑暗了,彷彿要把我所有的生命力全數吸盡,我因而有了相對黑暗的念頭。
但當我知道這顆水瘤的存在時,我發現,原來我很想活著──比起那些在低潮中想乾脆死掉的想法,我原來是很想好好活著的。
我想要擁有健康的脾胃,健康的心臟,健康的卵巢,健康的血管和淋巴。知道這一點讓我很想哭泣,我從沒想過,知道自己想好好地活著,竟然是一件會讓我感動的事。
然而如果不是透過寫作,我無法把這些事情看得這麼清楚。對我來說,寫作之道即是真誠的面對自己,即使那過程經常讓我想要逃跑──有時我覺得,要待在自己的混亂中並且把它們清楚的寫出來,是很辛苦的事──但最後我總是忍不住自己跑回來。因為我知道,我真的想靠近我的心靈,那値得我付出一切,付出我的時間、我的金錢、我的安逸、我的受害者情結、我的虛榮感、我的自以為是……。
一旦這麼做了,我會不得不看見自己極欲遮掩的醜態,有時候光是要承認它就非常困難。
要在公開的文章上寫出自己曾經死攀著「受害者情結」不放、利用自己的痛苦對這個世界狂吠,對我來說很掙扎的事。但就在寫下這段文字的同時,我又非常清楚這就是我此生的功課。
不是要變成一個更好的人,是要如實的接納此時此刻的自己。
也許,我的文筆可以變得更好,我的樣子可以變得更好,我的財務狀況可以變得更好,我的人生可以變得更好──但是,在此時此刻,我所擁有的就是那還沒有變得更如何如何的真實人生,我願意完全接受它現在的樣子,並認出它的美好無缺。
那種感覺,比什麼都有,更踏實,更平安。 (待續)
《本文刊於人本教育札記2011年五月號》
2011年4月1日 星期五
【寫作,在未完的旅程】無窮無盡的寫作之路
2011的三月,我開始在《人本教育札記》上有一個專欄。雖然曾經有兩年的時間,我幾乎每個月都在這本雜誌上寫稿,但擁有自己的專欄,這還是第一次。對我來說,很寶貴,也很珍惜。
這兩天,因為工作的緣故,我重新翻閱了一些過往刊登在札記上的文章,倏然有一種「還蠻好看的啊」的心情,雖然自己說自己的文章蠻好看有點怪,但確實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對於過往的自己,不知不覺給予否定。那股聲音好像是說:「以前寫的東西實在不怎麼好啊...」「噢...我當時為什麼會這樣寫呢...真是糟糕...」就這樣,我把某一段過往的自己推進了黑暗,並且深信我應該如此。
我對自己說:如果不這樣想的話,我怎麼能夠往前邁進呢?
曾經有段時光,我認為在寫作這條路上鞭策自己、鼓舞自己,是很重要的態度,即使在這當中我感到害怕、焦慮、充滿壓力,那些東西也都會帶給我幫助,甚至,我以為我需要它們。如今往回看,我並不後悔自己曾經有過那一段否定自己的日子,如果不是那段經歷,我也無法來到此刻。
這幾年來,我慢慢懂得一件事,那就是,原來我可以不帶著恐懼,仍然往前走。意思是說,我不必一直寫得很好,我也可以寫下去,而且從中感到快樂和自由。至於過去寫得好或不好,根本就不是問題,好或不好是我的想法和評價,它會隨著各種標準和情況改變,唯一不變的是,那篇文章已經以那樣的面貌存在的事實,而我,只需要完全接受就可以了,無須去管它是好是壞。更重要的是,我一直都還在寫。還在寫,寫所有好與不好,快樂與悲傷,殘忍與慈悲,這就是我的真實。這也是寫作帶給我最好的禮物,即是,全心全意的擁抱真實。
與你們分享我的專欄。
無窮無盡的寫作之路。
我的寫作老師是娜妲莉‧高柏(下文稱娜娜),《心靈寫作》這本書的作者,一個美國詩人,一個我從未見過面的人。
在遇到她的書之前,我已經寫了好幾年,但…怎麼說呢?就只是在寫而已,有點像是「嗯,我喜歡打羽毛球,我打了好幾年的羽毛球了」,而不是「噢,羽毛球,我愛死羽毛球了,我每天都想打個兩小時!現在就來打吧!」寫作之於我,好像總有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我想要完全投入沉浸,卻總是被那層隱藏的界線檔在門外。
第一次看娜娜的書,就被她的句子震撼:「我決心開始寫我知道的事,開始相信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不去顧盼自己身外的事物。我已經不是小學生了,我想說什麼便說什麼。我提筆寫起我的家人,因為沒有人會指責我說得不對,在這世上,我最了解的人就是他們。」
我忽然領悟到,過去我所感受到的那條界線,其實是我給自己設下的重重關卡。以前,我總是眼巴巴的看著和我同年齡的文藝少男少女,一下子得到這個文學獎、一下子得到那個文學獎,心裡想著:「我寫得可真差勁,什麼獎都得不到。」打開空白檔案寫作時,心裡想的盡是那些理想作品的口吻、寫法、內涵,每寫一段甚至一行就感到難過:「為什麼我就不能寫出那種看起來很厲害的文章呢?」這就是我的限制,我期待別人的認同,想要寫出值得被肯定的作品,結果當然啦,我們都知道最後會變成怎麼樣。
即使那樣施展不開,我仍然死心塌地想要寫作,到底為什麼呢?娜娜說:「講出確實且詳盡的情報,至於為什麼,就留給心理學家去傷腦筋,知道自己想要寫就行了。練習寫作意味著最終你得全面探討自己的生命。」
好吧,但我知道我真正喜歡寫作的原因,其中之一是因為當我放鬆自己、不為了任何有形的目的去寫作時,我感覺自己擁有源源不絕的力量和可能性,感覺踏實、完整,而且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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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晚,我坐在開著暈黃燈光的書桌前,攤開娜娜的書,試著去回憶過去每一次寫作的心情。我發現,寫著「可能要給別人看的作品」時,我容易停滯不前、灰心挫敗,但若是寫日記、寫信、寫自己的寫東西,我什麼包袱也沒有,寫作就像是愉快地騎著腳踏車在田野間閒逛一樣,自由自在隨興所致。換句話說,我經常為了別人的眼光而寫作?確實是的,無所遁逃。
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情,我像是發現新大陸似的和朋友嚷嚷:「娜娜說的一點也沒錯,這就是我想要的寫作啊,真實的面對自己的生命,想法,感受,然後把它們寫出來,就是這樣而已!我還以為一定要寫出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才行呢。」
是的,很多年來我都一直這麼想著,要寫出了不起的東西啊,要出書、要得獎、要被很多人稱讚…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我得用力挖掘我自己才行。
如今回想起來,正是那樣的「用力」使我感到迷失。我一直以為有一個「美好的目標」在我眼前,而我應該努力往那個目標前進,一次做不好,那就再努力,現在達不到,那就把希望寄託在未來。然而就在這同時,我正錯失當下對生活最真實的細微感受。
當我和情人為了小事吵架,感覺自己像個老太婆似的發飆時,我雖然有強大的慾望寫作,卻想著:「這種事有什麼好寫?這不是很庸俗嗎?」現在我漸漸明白,重點一向都不在表象,而是在那表象之下我們是否願意看進自己的內在,去了解真正發生的事情是什麼。
不是「我把自己關在書房哭了一小時,我覺得世界很灰暗,對方根本不了解我的感覺。」而是我在生氣什麼?我在恐懼什麼?我試圖讓別人照著我的劇本生活嗎?在那控制的慾望底下,我在渴求什麼?我想把自己週遭的世界塑造成什麼樣子?那是我真的想塑造出來的生活嗎?
在寫作中,如果要拿出真心,這些提問我一個也逃不掉。書寫它們,看似把自己浸在痛苦中,把自己陷入無窮黑暗,但那就像說實話的感覺,很難開口的事情終於說出來的時候,你真正感受到的是爽快、自由,甚至會有種和真相「相見恨晚」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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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年,我在澳洲打工,出發前,我把《心靈寫作》和《狂野寫作》放在行囊中,到哪裡都帶著它們。那時,我是個每天清晨五點鐘起床,早上吃乾土司配果醬,一整天跪在田裡拔蔥的女人。上衣和褲子永遠沾滿潮濕黏膩的泥土,晚上窩在睡袋裡瑟縮著抵擋寒風,皮膚被天氣烘得乾出好幾條皺紋,一個狼狽得不得了的生活狀態,但奇妙的是,寫作的狀態卻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靠近自己。
在那之前,我常常對於所寫的東西琢磨再三,寫兩行刪一行,或者寫個一兩百字就開始批評自己寫得很糟。到了澳洲後,被房東晃點、被青少年勒索、住在二十人同寢的骯髒小房間、公用廁所的門上還貼著小心愛滋病的海報,我突然發現,一切可控制的東西都無法控制了,無論我再怎麼努力也無法保證事情一定會照我想要的那樣發展。一個靈感從我腦中閃現,它對我說:「你應該開始學習放鬆控制了。」
突然間,我想起娜娜在書中教導的寫作練習方法:一旦開始寫了,就不重看、不刪除、不批評、不控制、不停筆。我並不是有意識的想著:「噢,我決定要來這麼做。」而是,這無疑是當時最讓我感到最不費力的寫作方法。
那時,我常常拎著一本髒髒的線圈筆記本,隨地就開始寫東西,有時候站在公車站牌前,有時候坐在火車上,有時候身邊圍著一堆說著奇怪語言的陌生人。慢慢的,我沒那麼怕吵了,沒那麼需要安靜,好像只要有筆有紙,我就可以永無止境的寫下去,其中沒有「寫得很好」、「寫得很爛」的評價,只有完全專注投入的一顆心,和我筆下的那個世界。
一個我過去很少碰觸,卻極度渴望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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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寢室裡新搬進來一對法國情侶,男生長得像電影《暮光之城》的男主角,女生有種好像只是隨意打扮卻很漂亮的氣質。
一見面,男主角就大方伸出右手和我自我介紹:「Hello, I’m Morgan,we’re artists in French。」我愣了幾秒,不是被他的風度翩翩震到,而是我突然嚇到了,不解他為什麼,就能這麼自信自在的說出自己是藝術家呢?我看著他說話,感覺他的神情中沒有任何驕傲自大、也沒有扭捏不安,雖然沒有看過他的畫,我卻彷彿看見了他畫作中的自在與熱情。他只有二十二歲,聽起來沒有任何固定工作,但是看起來好放鬆好愉快,突然間他轉頭對女友Guan拋了一個媚眼說:「我最愛的都在我身邊啦。」
那我呢?我轉頭看看身邊的人,再瞥一眼躺在桌上的筆記本。其實,所有我渴望的也都與我同在,只是有時候我花了好大的力量去抵抗,只為了想把所有的人事物都處理得好,希望完美、希望沒有問題、希望成功。
我想起自己對寫作也曾這樣嚴苛。在我的第一本書出版之前,我非常猶豫是否應該將書付印,心中有兩個聲音,一個說:「這本書寫得不怎麼樣,最好不要出版,它可是妳的第一本耶。」另一個說:「真的不出版嗎?可是妳很用心的寫,妳已經做得很好了。」想來想去,擅長分析的頭腦頓時塞滿了漿糊。
我慎重的拿出禪卡問,我該不該出版呢?我該讓它成為我的第一本嗎?當時我絕對沒想到我抽到的牌會是這張彩虹牌──「時機成熟」──它說明著:「當果實成熟,並不是因為有一個很強的力量迫使它掉下來,或它本身作了什麼努力掉下來,而是因為樹木知道它已經成熟了,所以放掉它。一切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放鬆在你所處的地方,並願意讓它發生。」
在這七十九張禪卡當中,我竟然,就抽中了這張完全吻合提問的牌。
這副牌卡準不準,我並不在意,真正撼動我的是那句話:「一切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放鬆在你所處的地方,並願意讓它發生。」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告訴我這個訊息:嘿,放鬆下來,一切都沒有問題。
那天晚上,我在日記上寫下這段文字:「幾小時之前,我還有些掙扎,但書寫的此時我突然明白,這是一個不需要再多考慮的決定。那個曾經坐在書桌前奮鬥了六個月的寫作者,並沒有任何失敗,她完成了作品。在寫作當中,唯一的失敗就是放棄。能夠待在裡面耐心挖掘並且挺力完成,還有什麼比那更好的呢?我所需要做的,只是接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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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準備第一堂寫作工作坊之前,我同樣心懷緊張,一直擔心著要怎麼帶領大家寫作,那似乎牽涉到很多技巧、主題、手法…而我光是想就覺得額頭冒汗,於是開始把書架上所有關於文學理論、小說技法這類的書拿出來猛讀。不讀還好,越讀越慌,我心想,媽呀,這個人真會講,我到底算什麼啊,這樣的東西我根本不懂…
正式開始工作坊前,我就這樣整了自己好幾天,終於在某個我受不了的午後,把手邊一大堆參考資料都推開,一個人跑到咖啡店沉澱。
我問我自己,我真的需要那些很厲害但是把我嚇得傻呼呼的理論嗎?「不,妳不需要。而且妳也不會,妳怎麼可能傳遞妳不會的東西呢?」我想要讓所有來的人都愛上寫作嗎?「不,他們本來就很想寫了,跟妳沒關係,妳也沒那麼偉大,妳只是聚集這些想寫作的靈魂,讓大家彼此陪伴。」我要大家都寫出很棒、很驚人的文章嗎?「別傻了,那不是妳能控制的,妳只是希望這個工作坊,能讓來的人享受那種用整付心靈去寫作的感覺而已。妳不是說,透過文字把自己像洋蔥一樣層層剝開,看著生命的真相就在眼前,是這個世界上妳所知道最幸福的事情之一嗎?」
然後,布朗尼吃完了,芒果冰沙還剩下一半,我已經知道我真正需要準備的是什麼。答案就在我自己身上,從來不需外求。我回家翻出過往幾十本日記,在那些非常青澀的文字中,我想起我有多麼喜歡寫東西,看著它們,我發現多數時候我寫作,只是想要更了解自己和這個世界一點。
我拿出白紙,開始一五一十的把我這個人截至目前為止的生命歷程寫下來,當中包含了小學五年級擔任學藝股長負責寫班級日誌、十三歲沉迷瓊瑤小說、大學讀到想休學、唸新聞系卻發現自己一點都不想當記者這類的瑣事,就這麼寫著寫著,我突然覺得,我知道要怎麼帶領工作坊了。
我想到的是:「每個人都帶著探索自己的期待而來吧,能夠去細細品味自己的一切,是很有趣的事,所以,別太嚴肅了,我們就來寫寫自己吧。」
於是寫作工作坊的第一堂課,我便請大家用「不重看、不刪除、不批評、不控制、不停筆」的規則,以「我記得…」作為文章的開頭寫十分鐘,沒有主題或目標,只要把任何從心裡冒生出來的字句直接寫下來就好。如果你願意試試,「真的」照這樣去寫的話,也許你也會發現,這是個開啟寶藏的秘密金鑰,你寫出來的東西會嚇你一跳。
我們圍坐一圈,輪流唸出剛剛寫出來的短文,Y唸完張著嘴說:「我真的不知道我剛剛怎麼會寫這個?我好像什麼都來不及想就開始寫了。」W意外地寫到了幾十年前人生某個侷促不安的人生片段,從她溫柔嫺淑的外表根本無法想像她曾那樣生活。V則是唸到發抖掉淚,一面哭一面忍著念完,最後還笑著跟大家說不好意思。
那種不設防的寫作狀態會把人帶到很深的地方,我曾經歷過,但沒有在這樣一群人完全專注的狀態下進行過,現在想起來,仍覺得震撼。
娜娜說:「絕對不可低估人們,他們的確都想聽真話。」事實上,人們更渴望把真話說出來、寫出來,會阻止我們不這麼做的,只是恐懼和罪惡感。
也許,就從寫作開始吧。我們可以一點一點放鬆掉這些恐懼和罪惡感,在這片寬廣如草原的潔白紙張上,沒有任何人需要你去討好。
唯一需要做的,只是讓意念帶領我們,想到什麼就寫什麼,擁有什麼就給予什麼。如此一來,我們就成為自己最好的讀者,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源源不絕的寫下去了。
《本文刊於人本教育札記2011年四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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